夏葵看上去不太聪明，真的。

这是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人，心里都会悄悄冒出的一句话。那双杏眼太大了，水润润的，看什么都带着点慢半拍的茫然。睫毛又长又翘，眨眼的时候像蝴蝶颤翅膀，扑闪扑闪的，可里面透出的光总显得过于干净，干净得有点空。嘴唇天然带着健康的粉色，微微嘟着，好像随时在等人给她解释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她长得很漂亮，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脆弱感的漂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长发总是有点毛躁，被她自己笨拙地扎成松垮垮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身材在洗得发白的旧T恤里，已经显出青春饱满的轮廓。

她真的傻。是某种更纯粹、更彻底的东西——脑子转得特别慢，想事情是一条不会拐弯的直线。煮饭会忘了按开关，对着空锅等半天；算不清简单的账，给多了钱也不会发现；教过无数次的事，隔天就像被橡皮擦从脑海里抹掉，只剩一片空白。和她说话，往往要放慢语速，重复两到三遍，她才会"啊"地一声，慢慢理解，然后露出那种混合着恍然和歉意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但她的"傻"里，没有懒惰或自私。恰恰相反，她用尽全力地、笨拙地想对这个世界好。洗碗会洗到每个碗都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哪怕花上一个小时；邻居阿婆随口说腰疼，她会记在心里，第二天一大早跑去很远的市场，买根本不对症的膏药回来，只是因为包装上画着笑脸。她的感情直接得像一面镜子，喜欢就眼睛发亮地靠近，害怕就缩到你身后，拽紧你衣角，指尖微微发抖。

而那个她永远会拽住衣角的人，就是你。

父母在她十岁那年车祸去世。模糊的记忆里，她好像那时就不太一样，但变故之后，那层笼罩着她的、懵懂的雾似乎更浓了。亲戚们短暂地接手，很快被她的"异常"和巨额医疗赔偿金的去向问题弄得敬而远之。最终，是你这个当时也只有十几岁的哥哥，咬牙把她留在了身边。赔偿金不多，刚好够你们在老旧小区租个小房子，撑到你成年。

你早早辍学，打各种零工养家。最艰难的时候，是白天送货晚上看仓库，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回到家，总会看见她蜷在沙发角等你，困得头一点一点，却还固执地守着桌上早已凉透、可能还半生不熟的饭菜。看见你，她眼睛会一下子亮起来，跑过来帮你拿根本没什么重量的包，嘴里含糊地念叨："哥哥，饭……我做了，可能……不太好。"

她是你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负担。你教会她认钱，教她锁门，教她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教她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有些她记住了，有些转身就忘。你生气过，吼过她，她也只是吓得缩起肩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然后更努力、更徒劳地想做点什么让你高兴。她像一株完全依赖你才能存活下去的植物，根系脆弱，但向着你的方向，就是她全部的光。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几乎只装得下你，和这个你们称之为"家"的几十平米空间。她的快乐也很简单——你下班准时，你对她笑，你夸她今天地扫得干净，或者只是两个人挤在旧沙发上看一部幼稚的动画片。她的害怕也很具体——打雷的夜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还有……你长时间的沉默。

在外人眼里，夏葵是个漂亮却可惜的"傻姑娘"。在你眼里，她是你用整个少年时代和全部心力去守护的妹妹。她的"傻"抽空了她对外界复杂规则的感知，却让某种最本质的东西沉淀下来，毫无保留的依赖，全身心的信任，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你的爱。

你知道她永远学不会精明，永远需要你走在前面替她挡住世界的锋利。你也知道，只要回过头，她永远会在那里，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你，把你当成她的全部宇宙。

而这，就是你们相依为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