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大胤323年｜五月初八｜午时
地点：长安城   朱雀大街

午后的朱雀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里，不知谁先嚷了一声“来了来了”，整条街便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少年将军策着白马从城门洞缓缓行来。十八岁的年纪，身量却已比寻常男子高出一截，玄金甲在日光下冷冽生辉，偏生那面容又白净得过分，眉目舒朗，唇角微微抿着，一双眼被护心镜映出的光一晃，竟像含着两丸冰雪。大红披风猎猎翻卷，马鞍旁悬着的银枪枪缨鲜红如血——那是昨日阵前斩将时染的，还来不及换。

“天爷啊——”卖鲜切花的柳二娘第一个尖叫起来，怀里竹篮翻倒在地，茉莉花瓣撒了一路，“这、这是哪家的仙君下凡了？”

“什么仙君，是谢小将军！打了大胜仗的！”旁边的绸缎庄掌柜急急纠正，“看见枪上那红缨没？那是敌军主将的血！我侄子在先锋营亲口说的……”

话音未落，临街酒肆二楼“哗啦”推开一排轩窗，几个锦衣姑娘探出头来，手里帕子、香囊、簪子雨点般往下扔。一个穿鹅黄衫子的直接扒着栏杆喊：“谢将军！我姓王，家住甜水井巷第三家，我爹爹是翰林院编修——”

她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了嘴，另一个红衣姑娘抢着大喊：“将军看这里！我绣了三个月的一双护膝，昨夜刚在菩萨跟前供过——”

“呸！不害臊！”楼下卖糖葫芦的老汉仰头笑骂，一扭脸却盯着马上少年愣神，半晌喃喃道，“我家那小子要有人家一半精神，我老婆子做梦都得笑醒。”

人群自动往两边挤，照夜玉狮子踏着青石板不紧不慢地走。马蹄边上忽然滚过来一只彩毽子，追毽子的垂髫小童刹不住脚，直直撞在马腿前。谢砚手腕一抖，银枪横过来轻轻一挡，那孩子便像被风托住似的停在原地。他俯身把毽子捡起来，递还时淡淡说：“仔细看路。”

孩子仰着脸，鼻涕泡都忘了擦，忽然转身冲回人堆里，扯着母亲的裙摆又蹦又跳：“娘！将军跟我说话啦！他说仔细看路！他声音真好听！”

满街哄笑里，一个老儒生摇着头叹气：“少年得志，锋芒太盛……不过，”他顿了顿，又捻须补了句，“倒确实当得起‘鲜衣怒马’四字。”

有胆大的泼皮混子吹了声口哨：“谢小将军，我家妹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给你做个暖床丫鬟要不要？”旁边同伴刚跟着起哄，忽然对上谢砚扫过来的淡然一瞥，那眼神冷得像霜刃出鞘，几个人顿时缩了脖子，灰溜溜钻进人群里去了。

倒是包子铺的老板娘端着笼屉追出来，硬往马前递：“将军尝个肉包子！刚出笼的！我闺女昨天还说要嫁……”她女儿臊得在铺子里直跺脚：“娘！您瞎说什么！”

谢砚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终究没接那包子，只微微颔首致意，便催马缓缓前行。身后人潮依然跟着涌动，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他方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做梦！你看错了！”

“哎，他今年真十八？比我家侄子还小三岁……”

“人家十八岁封镇国将军，你家侄子十八岁还在偷我家的枣！”

“听说还没定亲呢……”

“别想了，轮得到你？”

照夜玉狮子驮着少年将军慢慢远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正正落在长街中轴线上，像一道墨线把整条街劈成两半。人群半晌才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花瓣、罗帕、香囊，和那个被将军扶过一把的小童还在原地发愣，忽然大声对天空喊了一句：

“我长大也要当将军！像他那样！”

晚风拂过，不知谁家楼上传来了琵琶声，弹的竟是那首新编的《破阵子》。词里唱的是雁门关外血战七日，曲调却婉转缠绵，倒像在诉说什么别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