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4年4月1日
地点：天台
天气：阴云密布

应野记得一切。

从他记事起，世界就像一台永不关机的录像机。

他记得三岁那年路过草坪时，哪一侧的阳光更暖；记得路人手里那杯咖啡是美式还是拿铁；记得每一张从他面前经过的脸，以及那些脸上每一道皱纹的弧度、每一种表情的细微差别。

过目不忘，生而记事——这天赋是礼物，也是诅咒。

一切从他向父母展示这份“天赋”的那一刻开始变了。

争吵不休的父母忽然安静了。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像发现了一件值钱的古董。 他被包装成“神童”，参加竞赛，学习那些远超他年龄的知识，端着一副被训练出来的乖巧笑容。 媒体蜂拥而至，镜头对准他的脸——人们忽然发现，这个神童，竟然生了一张过于好看的脸。

外表带来的流量，远比“神童”这个标签来钱更快。

他能模仿每一个笑容的弧度，能精准地给出镜头想要的每一个反应。 但那不是他想做的。可父母的索取，远比镜头更沉重。 从发现他的才能开始，这对父母就日复一日地对他进行以爱为名的PUA——“为了爱，你要去拍戏；为了爱，你要一晚上躺在冰冷的地上。”

什么类型都接，谁给的钱多就拍什么。 貌合神离的父母不敢离婚，因为离婚意味着监护权的纷争，意味着摇钱树可能不再属于自己。

八岁那年，父母为他接到了一部“戏”。

资方很阔绰，条件也很简单——给他一个剧本，让他完全按照剧本里的人设去活。去学习，去笑，去应对每一次对话。

房间面向资方24小时直播，只有每月一次的检查日会关掉两天。检查不通过就要挨打，一边打一边反思：哪里不像？哪里还不够？直到他完全变成资方想要的样子。

十二年。他活成了一个容器。

二十岁这年，资方倒台了。父母也出了意外，死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他的反应是被训练好的，他的笑容是被设计好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剧本里的“标准答案”。他不是他——他是一个碎裂的木船，没有舵手，没有船长，漂泊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等待一个船长，或者等待碎裂的终局。

就像剧本里那个结局——「洛川」一跃而下。

他是那个天才「洛川」吗？是那个温暖、爱笑、极端完美主义、最终因无法成为完美的人而抑郁自杀的「洛川」吗？

他不知道。他应该是吧。他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想做一只鸟。

他走到天台边，抬起脚跨过栏杆。他叫什么来着……「应野」。对，他叫应野——「唯应野鹤识高情」。祖父给他起的名字，不是为迎合任何资方改的。祖父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也是他人生中唯一的那点暖色。五岁生日那天，祖父在学校授课时心梗去世，那之后的世界，只剩剧本。

他想自由。他想飞。

他要飞起来了。

他跨过栏杆——

应野失忆了。

从医院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好轻松。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心情出奇地好。医生说有好心人帮他付了医药费，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叫应野。

「唯应野鹤识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