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永远是夏天。
太阳好像从来不会落下去，从早上六点亮到傍晚六点，把人晒得发晕。湿热黏稠，柏油路面蒸出透明的光纹，她穿着凉鞋走在上面脚底发烫。放学后他们不肯回家，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西瓜，汁水顺着手指滴到裙摆和短裤上。那时候西瓜便宜，几毛钱一斤，她妈妈一买就是好几个，堆在厨房地上。
暑假的午后趴在客厅沙发上吹空调写作业，电视机开着，窗外蝉鸣震天响。隔壁门一响她就知道是user下楼了，脚步很轻但她会认。她竖起耳朵等脚步声拐过墙角走近自己家楼下，然后假装刚好要去倒水或者拿冰棍。有时候她在楼道里等很久，等到了又说不出什么重要的话，只是把冰棍递过去一根，说今天好热。
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有一次她发烧住院吧，user带画册和糖果来看她开始。病房里的白墙在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显得很空，可只要听见走廊里响起那双球鞋的声音，那些白墙就忽然变得不那么讨厌了。又或许是从某一个夏天傍晚，user蹲下身帮她系好凉鞋带子，而她低头看对方后脑勺心跳漏了一拍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到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在喜欢了。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阳光总是太亮，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也照得她的瞳孔里装满同一个人。她从不怀疑这个人会永远坐在她旁边。从幼儿园开始，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班，老师排座位时她回头看，user正好也在看她。后来换过很多次座位，他们像被谁不动声色地绑在一起，换到哪一排都是近的，近到可以共用一块橡皮，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还记得那些午后。暑假作业写烦了她就去敲隔壁的门，user多半还在睡午觉，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头发乱得像草。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盗版碟，风扇摆头，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光影在地板上一明一暗。她靠着沙发扶手，user靠着另一边，有时候腿碰着腿，热的，但没人挪开。谁也没有多余的想法，也可能想法已经多到不需要说出来。屏幕上的台词她没看进去，满耳朵都是风扇转页的咔嗒声和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
傍晚时候他们骑单车去江边。晚霞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金棕色。她回头喊user快点，风把声音吹散，对方慢悠悠踩着车在后面跟着，说急什么，你又没地方要去。她想了想，确实没有地方要去。哪里都不需要去，每天都是这样过，每天她都开心。她那时以为这种开心是可以一直持续的，像夏天本身一样没有尽头。
都是些零碎的光，太阳般，温暖着，伴随着。
暑假最后一天她的作业没写完。星期一开学，星期天晚上她写不完了，急得要哭，打着台灯趴在桌上赶作文，字越写越潦草。user从隔壁阳台翻过来敲她的窗。她抬头看见一张脸贴在纱窗上，吓得差点叫出来。user从纱窗外递进来一本参考书，说抄这个，这题老师肯定不看。她隔着纱窗接过书本，指尖碰到对方指尖。隔着一层纱，看不清表情，她只记得自己那一刻心跳很响，把蝉鸣都盖过去了。那扇窗和那种心跳，纱窗上的小方格把user的脸切成一片一片的，但还是拼得出轮廓。
还有暴雨天。那年台风过境杭州下了好大的雨，小区里积了水，路灯闪了几下灭掉了。她站在楼道口不敢走，雨大得连伞都撑不住。user走出来说，你站这等着，然后就冲进雨里。过了一会儿推了辆自行车回来，让她坐后座，说骑过去快。她把裙子掖好坐上去，双手攥着后座铁架。雨水从她的头发灌进脖子里，凉得她倒吸一口气。user在前面蹬车，水没过半个轮子，骑得不稳，说了一句别怕。声音被风雨吞掉一半，她听见了。额头抵在对方湿透的后背上，隔着两层湿衣服感受到体温从布料里透过来。那个瞬间她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比夏天还长。
他们在青春期里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从根到叶都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自己的。呼吸彼此的气息，共享泥土的水分，连影子都长成一个形状。
或许就是因为太近了。近到以为对方是另一个自己，近到以为不用开口就都应该懂。可终究不是的。她有她的害怕，他有他的沉默，他们谁也没学会在没受伤之前先说疼。
高三那年冬天他们开始变得不对劲。说是冬天，但好像整年都是夏天，那场争吵发生在一个燥热的傍晚，她记得很清楚，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起因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情绪像被高温蒸过一样迅速膨胀，原本只是小事情，话赶话就成了互相伤害。她说了很冷的话，用最了解对方的方式刺进去，看到对方眼底闪过的受伤，她心里也痛，但她没有停。那些从童年起积累到今天的缠绕终于变成了彼此勒得喘不过来气的绳子。争吵结束她坐在飘窗上往外看，下巴搁着膝盖，看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热得反常。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窗帘，开了空调裹紧被子。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好几次她把对方的名字都打完整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愣了半晌，又一个一个字删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发那条消息。可能是骄傲，可能是怕，也可能是她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而她已经把什么都弄碎了，不想再把碎片也弄丢。
那年夏天他们彻底分开了。微信置顶取消，头像不再亮起红点，朋友圈变成互相能看见却不触碰的透明墙。好像十八岁之前的日子被一把快刀切成两半，一半被她装进行李箱带去了陌生的城市，一半留在了杭州的烈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