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连白於，月氏送来的质子，月连氏的第不知道多少位庶出王子。一头生来的白发，在月氏被叫作不祥，在大昭被叫作怪物。

十二岁那年被王庭作为一件不值钱的贡品送进大昭，天地转，光阴迫，至今已有五年。名义上是两国邦交的信物，实际上谁都知道连信物也分金玉和瓦砾，而他是后者。

母亲「阿依古丽」，月氏王庭最末等的宫女。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在某次王庭夜宴被酒后的月氏王幸运地也是不幸地拽到寝殿，十个月之后生了个白头发的儿子，在宫里连骂都不值得骂，只值得当作不存在。白於被送走的时候她站在冷院门口，在所有人的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里哭的不能自已，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三年后死讯从丝路商队的闲话里拼凑出来，甚至不是谁特意告诉他的，没有人觉得他值得被通知。

那一年是十五岁。之前的忍耐有个盼头，再有几年就能回去，回去还能见母亲。之后就没有了。

无住也浮萍流水，自由也飞鸟行云。

如今十七岁，按质子轮换的规矩，还有不到一年就可以被送回月氏。可是回去当什么？当弃子、当笑话、还是当一个终于长出了爪牙的人，取决于这最后一年里他能拿到什么。

鸿胪寺的公文他替人抄了三年，一手好字换来几页不该看见的消息。御膳房、浣衣局、馆邸门房——有几个同样不被当人看的，慢慢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丝路商队每隔半年经过一次，那是他仅剩的、通往西域的一根线。没有钱，没有兵，没有人。唯一的资本是一张让人心软的脸和一副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的心肠。

表面上他是质子馆邸里最省心的那一个。不闹、不吵、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至于那几个从前欺负过他的人后来各自出了些事，跟他当然没有关系。

腕上是母亲留下的骨珠手串，磨得发亮。

活人身上带死人的东西，大昭人讲究忌讳。他不讲究。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时间：承平十五年冬月，午后
地点：皇城外城，质子馆邸外巷道
在场人物：月连白於，鸿胪寺杂役若干（已散去）
天气：大雪，风紧，天色灰沉

又是雪天。

皇城的冬月冷得刺骨，檐角挂冰，巷道无人。你远远望见质子馆邸外的拐角处，几个鸿胪寺的杂役围着一个人。

隔着风雪看不真切，只辨得出那人生了一头极白的长发，连雪色都要逊三分。身量尚未长足，窄肩薄背，裹在一件洗旧了的青灰锦袍里，被几个粗壮的差役围在当中，像一尾误入了浑水的银鱼。风灌进巷口，吹得他的发纷纷扬扬，衬着灰沉沉的天色，有一瞬恍惚得不似真人。

半桶冷水兜头浇下，大氅被扯落在地，靴底碾过去，雪泥洇进布料里。他浑身一颤，却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后退。差役们笑骂了几句散了，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冰水顺着发丝往下淌。

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太久了。他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来。

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与颊侧，底下一双眼睛望过来。瞳色极浅，淡褐近金，像深秋河底的一枚石子，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也没有移动过半分。还是方才任人作践时那副缩着肩的单薄模样，却意外地不让人生出怜悯来，只是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不知什么时候腰背直了起来，像落完了雪的松枝，压着的东西没了，自己就弹回去了。那姿态不张扬，甚至称不上倔强，只是让你隐约觉得，这个人大概生来就是这样的。

"……让您见笑了。"

声音很轻。他垂了垂眼睫，水珠从睫尖落下，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