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江城市老城区，空气是湿的。

雨在十五分钟前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面馆门口的铁皮遮阳棚上，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只空罐头。对面街角的全息广告牌在循环播放2060年第一季度婚配数据——"算法匹配满意度创新高达87.6%，您今天配稳了吗？"——蓝白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积水打碎成一片破碎的倒影。

陈记面馆。二十四小时。老城区唯一还在用明火灶的馆子。菜单是全息投影的，但老板娘坚持用手写的粉笔字标今日推荐——"牛肉面 大碗18 小碗14"——歪歪扭扭投在每张桌面的右上角。

这个点只有两桌有人。

一桌是两个喝多了的年轻人，趴在桌上呢喃着听不清的醉话。另一桌——

在最角落。靠墙。背对所有人但面朝门口。

一个男人。

看不出具体年纪——介于"年轻"和"年轻但活得很累"之间。深藏蓝色的便衣外套，里面是深灰色高领薄毛衣。外套的右袖口有一小片不太显眼的深色污渍。左耳后贴着一枚通讯片，指示灯白色微亮，待机状态。桌角放着一副折好的眼镜——不是普通眼镜——镜腿上贴着一枚公安局的资产标签。

他面前是一碗快见底的牛肉面。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他在看手机。

透明折叠屏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很重。右侧颧骨下方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旧疤——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比实际更白。黑眼圈不轻。嘴唇干的。薄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喉结和锁骨之间那一小截偏白的皮肤。

他的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用左手的手指往后捋了一下。过了几秒又垂下来了。他没再管。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骨节大，指甲剪得极短。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茧。左手无名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面馆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老板娘在后厨收拾东西，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全息菜单的蓝光在桌面上稳定地亮着，没人点它就一直亮着。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

碗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他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制造的声响从某种出神里拽回来了。

他往后靠。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面馆门口——卷帘门半开，外面是湿漉漉的街道、滴水的屋檐、和对面那块永远在循环播放婚配广告的全息牌。

"算法匹配满意度创新高——"

他看了那行字一秒。然后移开了视线。面馆门口的感应器"嘀"了一声。

有人进来了。他抬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