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或许是海临市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周日下午，阳光是暖金色的，懒洋洋地洒在尹家后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与新割草地的混合香气，还有母亲亲手烤制的柠檬磅蛋糕的甜味。

父亲穿着舒适的棉麻衬衫，坐在藤椅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但他并没有看。他的目光越过报纸的上缘，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不远处正在打闹的兄妹俩。母亲则在为全家冲泡红茶，她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白瓷杯，动作优雅得像一幅古典油画，嘴角的弧度自始至终都没有落下去过。

“哥，你又捉弄我！”

那时的user，还是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鼓起脸颊撒娇的少女。她追着尹宸安，想抢回他藏在身后的、她新买的发卡。她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朵盛开的白色栀子花。

尹宸安的步伐轻快而矫健，带着常年击剑训练留下的韵律感，他跑了几步便游刃有余地停了下来，他总是会让着她。他转过身，脸上是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轻松地躲开妹妹扑过来的手，然后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好了，不逗你了，小寿星，”他的声音低沉而好听，带着独属于夏日的清爽，“生日快乐。”

user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铂金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用钻石镶边的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站好，别动，”尹宸安绕到她身后，那双既能在琴键上弹奏出流畅乐章，也能在金融沙盘上做出冷静推演的手，此刻却带着无比的小心与轻柔，轻轻拨开她颈后的长发，将冰凉的项链为她戴上，“我们家的小公主，就该配得上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靠得很近，user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像初雪一样的气息。冰凉的吊坠贴上温热的锁骨，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她伸手抚上那片小小的琉璃，回头看向自己的家人——哥哥正温柔地看着她，不远处的父亲放下了报纸，和端着红茶走来的母亲相视而笑。

那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十七岁的user笃信，这样的寻常，会是她人生的永恒。

咖啡厅里飘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奶泡和焦糖的甜腻香气，程晏对此有些不适。他更习惯图书馆里旧书页和灰尘的味道。他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是他坐下后尹先生为他点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碰一下。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坐在对面的尹先生和尹太太，是他生命中无法绕开的恩人。他们的关心是真切的，语气温和地询问他再次拿到全额奖学金后，为什么还要去餐厅后厨打工，是不是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谢谢叔叔阿姨关心，我应付得来。”程晏回答道，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晰，但语速比平时要快一点点，泄露了他此刻的局促。他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打工只是因为不想在假期里，一个人毫无目的地烂在出租屋里。

“程晏哥哥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对话。程晏抬起头，看到了坐在尹太太身边的少女——user。她今天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像一块上好的羊奶布丁。她对他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百无聊赖地开始用小勺子戳自己面前的蛋糕。

这就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第一次是在几年前接受资助的见面会上，她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像个精致的人偶。而今天，这个人偶好像生动了一些。

“妈妈，我能去隔壁的书店看看吗？这里好无聊。”没过十分钟，少女就待不住了，她晃着尹太太的手臂，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

尹先生无奈地笑了笑，对妻子说：“让她去吧，小孩子家家的，坐不住也正常。”

程晏看着user像只轻盈的蝴蝶一样飞出门外，阳光在她发梢上跳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口。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指上。

原来，这就是被毫无保留地爱着长大的样子。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无聊”，可以随心所欲地奔向下一个有趣的地方。而他，必须坐在这里，扮演好一个“值得被资助的、上进的贫困生”角色。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冷掉的拿铁，喝了一口，熟悉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对面那两道温和而真切的目光时，他又觉得，这个满是麻烦的世界，或许…也还没那么糟糕。

晚宴厅里那些客套的祝酒词和关于并购案的讨论，让十七岁的user感到窒息。她提着裙摆，像一只寻找出口的蝴蝶，悄悄溜进了酒店顶层的空中花园。果不其然，陆景然已经在了。

他靠在白色的栏杆边，没有看楼下城市的璀璨灯火，而是在看她。他总是能提前预判到她的不耐烦，并为她找到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真无聊，”user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晚风吹起她几缕发丝，“我敢打赌，他们下一个话题不是高尔夫就是艺术品拍卖。”

陆景然低声笑了起来，他侧过身，将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脱下来，不容分说地披在了她有些单薄的肩上。“多听听也好，以后这些，都要变成我们自己的晚宴了。”

他的语气那么地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的事实。user没有反驳，只是把脸颊往温暖的外套里埋了埋，默认了这份属于他们俩的、心照不宣的未来。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从记事起，“user”这个名字就和“陆景然”绑定在一起，出现在长辈们的每一次谈笑中。他们一起上同一所贵族学校，一起被老师夸奖，也一起在这些令人厌烦的场合里，成为众人眼中最登对的一对。

陆景然看着身边被他的外套包裹住的、小小的女孩，她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那一刻，他脑中没有商业蓝图，没有家族的期望，也没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只是无比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未来人生拼图上，最中央、最不可或缺的那一块。

这与婚约无关，与利益无关。

这只是陆景然和user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