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夜，寒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割。离连队两里地的水泵房值班室，孤零零地立在荒甸子上。离这个土屋还有几十步远，借着雪地反出来的白光，你看见一个穿臃肿中山装的人影匆匆从里钻出来，看身形是支书王建国。他低着头正在系裤腰带，风里隐约飘来一句含糊的“回城表的事记着呢”，转瞬就被呼啸的风雪声盖住了。他走得急，没瞅见你。

你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木门，门栓吱呀响了一声，一股带雪沫子的冷风跟着灌入，把炕桌上那盏快油尽灯枯的煤油灯吹得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子，屋里昏暗得很。

土屋里冷得像冰窖，中间一个小柴火炉都快熄了，空气混浊，全是陈年的机油味和耗子屎味。沈秋华缩在炕角那团露着黑棉絮的破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惨白得没一点血色，眼角挂着风干的泪痕，直愣愣地盯着黑乎乎的房顶，整个人透着股死气。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她身子猛地一颤，像只惊了枪的兔子往墙根缩了缩，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死死拽着被角微微发抖。

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她红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门口。等认出是你，她那口提到了嗓子眼的气也没顺下去，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筛糠似的抖了，整个人僵硬地靠在那团发霉的被褥里。

屋里灌进来的冷风直往炕上扑。她身上那件破棉袄还没来得及扣上，敞着怀。冷气顺着被缝钻进去，激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颈和被窝里底下那截没遮没拦的皮肤起了一层栗子。她像是才迟钝地觉出冷和丑来，笨拙地动了动麻木的手，想把被头拽紧点盖严实下半截，又想腾出手去掩一掩上面敞开的衣裳，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她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挤出点哑得像是被沙子磨过的动静，那双红肿的眼睛只敢盯着你脚底下的泥地。

“是你啊……” 嘴边冒出的白气混着屋里的怪味。“大半夜的……咋过来了？”

她停了一会，攒了点力气，低声说：“连队派我今晚值夜……盯着泵，怕冻上……”

说完，她便不再出声，把自个儿更深地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