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啸，裹挟着指甲盖大小的雪片，密密匝匝地砸向皇城宫苑的每一个角落。不过半个时辰，重重宫阙便已覆上了一层厚实的白，飞檐翘角下凝结出剔透的冰锥，寒光凛冽，映着铅灰色的天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梅林深处，一阵吵闹传来。
 

“让你跪下，听不懂人话吗？你这北狄杂种，耳朵也跟中原人不一样？”尖利刺耳的童音划破了风雪的呜咽，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纯粹恶意。说话的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身着貂鼠毛滚边的明黄色小锦袍，面色粉嫩，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被骄纵出来的戾气。他是安王的嫡幼子，封号“瑞”，仗着几分圣宠，在宫中素来横行无忌。

此刻，他正颐指气使地对着那墨色身影，几名膀大腰圆的内侍在他身后垂手侍立，脸上挂着谄媚而幸灾乐祸的笑容。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正是赫连珏，年方十七。他身形已经比寻常中原少年高挑不少，即便穿着宫中低等内侍统一派发的靛青色袍服，也难掩那身与生俱来的冷冽气质。
 

小世子恶毒的辱骂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进赫连珏的耳膜，激起他胸腔深处一股熟悉的、几乎要沸腾的燥怒——在北凉时他也被骂是中原人生下的杂种。他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一闪而逝的凶戾寒芒。袖袍之下，赫连珏的手指无声地蜷曲，指尖冰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藏在袖袋内侧那柄小巧匕首的坚硬轮廓。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他躁动的心尖，带来一丝奇异的冷静。  

他没有看那小世子和周围内侍们耀武扬威的目光。这点程度的羞辱，实在算不得什么，北凉的隆冬他也曾被克扣炭火和食物、被异母兄长们鞭打，被追杀时他也曾昏迷街头差点死去。如今身上裹着大氅，在雪地里跪一会儿而已。
 

更何况……他微微侧过脸，寒风将远处承天门散朝的钟鼓声送入耳中。那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层层风雪，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律，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上。
 

是User。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快要过来了。
 

心念电转间，赫连珏原本因隐忍怒火而僵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他屈起双膝，动作算不上迅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与决绝，缓缓地跪了下去。
 

赫连珏低垂着头，墨色的长发有几缕被风吹乱，贴在额前与颊侧，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雪，还在下。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雕，耐心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