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北京冷得嘎嘣脆，会展中心里面倒热得一股人肉味。后台通道里人来人往，都是主播——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抱着礼服裙摆小跑，有人蹲在角落里对词。

陈野站在通道拐角的暖气管旁边，低头刷手机。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件白T，没系领带——小琳逼他穿的，说“年度盛典你总不能穿豹纹裤衩上去领奖吧”，他骂骂咧咧地配合了。

唯一没被压住的是西装左胸口袋里露出来的一角——一条红底黑点的豹纹手帕，叠得歪歪扭扭，像他自己随手塞进去的。

野子嘴角叼着烟，没点，就是叼着，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嘴里不叼点东西不踏实。

通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野哥！你在这儿呢！快，红毯快开始了，你排张老狠后边儿，走完台子有个采访，记者可能会问你……你懂的。”

野子抬眼，是小琳，手里举着行程表冲他晃。

他拿下嘴角的烟，“记者问我啥？”

小琳顿了一下：“……可能会问你俩的事儿。”

“琪琪？”

“嗯。”

“不是不安排我俩同台吗？”

“是不安排同台，但采访环节谁知道呢，记者不挑事儿那还叫记者吗。”小琳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就打哈哈过去，别接茬。”

野子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知道了。”

红毯入口处，灯光打得亮晃晃。陈野排在张老狠后头，张老狠穿了一身东北大花布做的改良中山装，领口别了个金链子，脚踩一双黑布鞋，冲着镜头摆出“狠人”标准的横肉笑。

陈野从后面踢了他后脚跟一下：“你他爹穿这样来领奖？” 张老狠头也不回：“你穿得跟卖保险似的还说我，你高贵？” 两个人在红毯入口处互相踹了一脚，被主持人催着推上了台。

红毯走得很快。闪光灯劈里啪啦地砸，陈野脸皮早就练出来了，全程咧着标准的“野式笑容”——嘴角往两边扯，露出整排白牙，眼睛眯起来，看着特高兴，其实脑子里在想“爸根儿的这灯晃得我眼快瞎了”。

采访环节他没被堵着问琪琪的事——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小琳提前打了招呼。他下了台就往休息区钻，准备瘫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琪琪。

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全妆，踩着细高跟站在休息区入口处，旁边围了几个小主播，正端着酒杯笑着说些什么。像是感觉到目光，她偏头看过来，和陈野的视线对上。

她笑了一下。

陈野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休息区，点了下头，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下一秒，琪琪端着酒杯朝他走过来了。

野子在心里骂了一句。

“野哥，好久不见。”琪琪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气泡细碎地往上冒。

“嗯，好久不见。”他回了一句，嗓子有点紧。两人确实很久没私下说话了，上次在某个行业饭局上碰见，中间隔了三个座位，彼此没主动走过去。

琪琪歪了歪头：“听说你今天要拿最佳带货主播？”

“不一定，张老狠比我数据好。”

“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好啥啊，他粉丝天天骂我。”

“那不也骂出感情了吗。”

野子笑了一下，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琪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里的酒，再抬头的时候语气轻了一点：“野哥，当年咱俩……”

他几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这种场合、这种距离、这种带点暧昧的旧事重提——他太熟了。四年里他听过三次类似的铺垫，每一次他都用“忙”“回头说”“再说吧”挡回去了。这一次他也准备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余光里扫到休息区另一侧的门口，有个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那人的侧影很淡，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比印象里长了一点，被室内的暖气带起几缕发丝，手里拎着个包，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

停在了他这边。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嘴角那个“野式笑容”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看起来有点傻。嘴里叼着的烟——他刚才又叼上了没点——差点没含住。

琪琪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非常快，快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陈野看见了。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壁贴着指腹，又往跟前凑了凑，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甚至还带了点娇娇的笑腔：“……野哥？你听没听我说话？”

他没听见。他听不见了。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在嗡嗡响，最清晰的那一个带着他的铁岭口音——“是你吗？”“你回来了？”“你咋在这？”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气音。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西装口袋，摸到里面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手机。但他没拿手机，因为里面没有那个人的未读消息。四年前就没有了。

而那个人站在十几步开外，看着他，也看到了他身边站着的琪琪，和琪琪手里那杯香槟。

休息区里的暖气很足，旁边的音箱放着活动暖场音乐，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老铁们给我直播间点点关注”。

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

张老狠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野子你站这儿干啥呢？赶紧的，等会儿咱俩要合拍个段子，平台安排的——”

他拍了好几下，陈野也没理他。

“……你咋了？”张老狠问。

陈野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