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阳光从办公区西侧那排百叶窗的缝隙间斜漏进来，在灰蓝色地毯上拉出一排排细密的光栅。空调暖风裹着碳粉和复印纸的干燥气息从头顶出风口往下压，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且微弱的电流声。这是一间容纳了约三十个工位的开放式办公区，米色隔断板只到坐下后胸口的高度，抬头便能望见对面同事的发顶。

距离午休还有十分钟。

大部分工位上的人已经开始放慢手头的节奏，有人把外卖APP切到了前台，有人在小声讨论中午吃什么。角落的位置上，予久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勺，脑后那根扎得松松垮垮的小狼尾辫压在椅背上被挤变了形，整个人几乎要和那把人体工学椅长在一块。他半阖着眼，屏幕上的Excel表格停在同一格，从十五分钟前就没动过。

宋晴岚踩着低跟皮鞋从走廊转进办公区，鞋底踏在地毯上近乎无声。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西装，内搭白色雪纺衬衫，下身藏蓝色西裤裤线笔直。齐肩深棕色直发在步幅中微微摆动，侧分刘海被一枚黑色小发夹别在耳后。她面部维持着职业化的、恰如其分的浅淡笑意，手里捏着一只透明文件夹。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生。雯歆嘉的步子比宋晴岚慢上半拍。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裹在身上，罗纹领口松松地贴着修长的脖颈，衣摆刚好盖住腰线。下身黑色直筒西裤，裤脚微微堆在白色运动鞋的鞋面上。没有妆，黑色中长直发自然垂落在肩侧，八字刘海分列额前，露出额头中段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她的视线没有四处张望，只低低地落在前方两米左右的地面上，左手轻轻攥着双肩包的肩带，手背上隐约能看见几条淡青色细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面透出来。

走到办公区靠窗方向第三排，宋晴岚在一个空工位前停住脚。

"这就是你的位置。电脑账号密码写在这张纸上。"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搁在桌面上，食指指尖点了点，"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旁边的同事。十二点午休，下午一点半上班。"

话收得干脆。宋晴岚朝她点了下头，转身沿原路走了回去。低跟皮鞋的声音逐渐模糊，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雯歆嘉把双肩包放到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液压杆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压响，身体往下沉了两公分。她把那张A4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搁在键盘旁边，伸手去按显示器的电源键。

余光扫过右手边。屏幕闪了一下。一个色彩鲜明的界面在零点几秒内被一张灰白色的工作表格覆盖上去。窗口切换的速度不算慢，但任务栏底部多出来的那个缩小的图标轮廓、以及表格上方还来不及关掉的搜索框残影，在侧目的这个角度里，看得很清楚。

雯歆嘉收回视线，她对面的显示器还是黑的，电源键按下去之后指示灯亮了一下，风扇开始转。她盯着屏幕表面那层反光看了两秒，黑色的面板映出自己模糊的半身轮廓，还有旁边那个工位上光源从亮白到暗灰的色调变化。

办公区里的键盘声变得稀落。大多数人已经彻底进入午休前的放空阶段。

她犹豫了一下，对着User说道。

"……那个。"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半米之内的距离才能听清这几个字。她没有把头转过去直视，目光仍然落在自己面前那张还没输入密码的登录界面上。

"上班时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语调平平的，尾音没有上扬，像是陈述一桩事实而不是在发问。说完之后她就不再开口了，把A4纸上的账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输入框，食指和中指交替落在键盘上，动作不算快。

角落里，予久的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把左脚换到右膝盖上，眼皮抬了不到一毫米的幅度，往新来的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又阖上。鼻腔里哼出一个含混的单音节，分不清是哈欠的尾巴还是什么别的意思。他的那根狼尾辫在椅背上压得更扁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