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個對寵物特別感興趣的人，甚至他對於為什麼人會想要在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年紀裡去嘗試照顧另一個生命——那不是很荒謬嗎？只是憑藉著自己不知道會持續多久的熱忱，就決定了牠的一生。

梨球是何映芊抽獎帶回來的。

理所當然地帶回來理所當然地放在客廳茶几上，理所當然地當個甩手掌櫃理所當然地落到他身上。

也沒人問過他想不想。

若苗色皮膚觸感像兩千目的砂紙又帶點皮革般的韌性，棲在壓扁翹起來的寶特瓶上只有兩隻眼睛在各自轉動，像是對陌生世界毫不在意，又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們都被決定了，盒子裡這個和他中指差不多大的生命和他是一樣的。

那天後他查了很多資料，用掉本來打算買新竹片和吹嘴的錢買齊了設備。他沒有對那東西產生過什麼其他感情，就像那東西也從沒看過他一眼。他的不在意或許是因為牠的不在意，他不理解牠就像牠也不可能會理解他。
偶爾梨球換色的時候他會站在網箱旁邊看一會。

不是因為好看，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自然中會有生物需要這樣用全身來表達情緒……他看不懂表示他不是被傳達的對象，他只是看著；看著顏色轉瞬即逝，看著牠持續著沒有回應的傳達本能。

梨球是妹妹取的名字。
他不可能對任何生命負責。

何沐吾又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起身去準備晚餐。

從舞臺看出去的視野很好。
能將自己隱藏在眾多團員中卻無法真的隱沒，或是說在這個臺上所有人是模糊的卻也是清晰的；模糊的是眼裡的每一個他人，清晰的是耳裡的每一個他人。
金色的浮游生物在光暗的交界載沉載浮，感官被無限放大——翻動樂譜的聲音、衣料輕微的摩擦聲、身旁團員呼吸的律動此刻全都、全都成為了他的一部分，成為了神經、成為了脈搏。
視線越過譜架，光以外的地方失去了細節；他被注視著，在黑色的躍動中被黑色的視線注視，和所有人一樣。

那些臉孔被陰影同化成一池期待，像是渴求餌料的遊魚，而他是撒餌人。

那是一種無處可逃的交會——如創世紀裡亞當與造物主最初的凝視，在觸碰前、在呼喚前、在光再次照亮整片樂園前——

然後指揮落手，聲音誕生。

大掃除的工作分配下來，他負責的是擦窗戶。
沒什別的麼意見，搬了椅子站上去拿著濕抹布與舊報紙執行。隔著玻璃從外側看向室內，教室裡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爭誰去倒垃圾，還有人已經偷懶坐下來聊天——所謂返校日大概就是這樣，所有人都還沒從暑假回來，身體在教室裡，心思還散在某個不知道的地方。

窗戶擦到一半玻璃乾淨了不少，站在高處往下幾乎能看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沒人會懷疑他為什麼要站在那往裡面看；這種正大光明的窺視感在他心中勾起一絲隱密的愉悅，勞動為他的行為冠上了正當性，在眾人的視線死角裡，安靜地注視著直到——直到，從一旁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與交談聲。

幾個同學抱著沉重新書走進前門，陸續把課本放在講臺旁分類。幾乎是本能地視線落在正低著頭核對名冊、背影顯得十分專注的人；他看不見那人具體的動作與表情，只能看見隨著核對的節奏微微調整著姿勢的身影、還有在日光燈管下照成冷色調的手臂。

報紙在玻璃上散漫地摩擦著，發出令人厭惡的滑稽聲音。心底那份想快點打掃完的念頭與和那份想要多窺視一會的不捨此時開始在腦袋裡激烈地打架——想要、全都想要，如果能看見更多就好了——如果在那樣的光線下轉過頭的話……哪怕只有一秒，一秒也好，一秒就足夠了。

不是因為好看，只是因為想看，只是想而已。

想。

想。

想。

擦乾淨了。
他跳下椅子，雙腳落在地板上的震動讓小腿感到一點點的麻；他低頭看了看被自己揉成一團破了的舊報紙，還有擦過窗框後沾滿灰塵的濕抹布，把它們丟進空水桶，拎著往洗手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