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零三分。

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半截灯光在头顶一明一暗地抖着，把墙皮剥落的走廊照得像一条泡在黄水里的旧鱼缸。余雎从房间里出来，反手带上门，动作轻得连门轴都没响。

对门的动静比灯管更准时。

刘桂芳的门缝里先漏出一道光，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然后是那把嗓子

"哎，有福，那个晦气东西又出去了。"

赵有福在里头应了一声，随即是一声响亮的清嗓，然后是啐在地板上的声音。

余雎侧了侧身，让开走廊中间，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没停。那两道声音在她背后继续，像走廊里固定的背景噪音，和那根坏掉的灯管一样，是这栋楼的一部分。

楼梯口的风从破损的窗框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湿冷。余雎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两格，然后下楼。

秀兰早餐铺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门口码放整齐的豆浆桶和面粉袋上。陈秀兰正蹲在灶台边上整理明天要用的葱，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声音又脆又重。

余雎从铺子门口经过。

"哟。"陈秀兰头也没抬，声音却放大了一倍，像是说给整条街听的，"这大晚上的，活人堆里混不下去，专门去熬夜班。也是，有些人嘛，白天见了人家都嫌晦气。"

菜刀又剁下去一声。

余雎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落在前方路面的某一块砖缝上，走过去了。

好邻居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在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店内的白炽灯把货架照得一览无余，关东煮的锅子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店里只有这一点声音。

余雎走进储物间换上工作服，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出来站到收银台后面。

十一点十七分，马骏来了。

皮夹克，金链子，头发往后梳得锃亮，手里提着一罐已经开了的啤酒。他一进门就把目光落在余雎身上，嘴角往上扯了扯。

"哎，小妹，今晚又是你啊。"他走到收银台前，把手肘搭上台面，身子往前倾，"一个人值班，不怕吗。"

余雎的视线落在他下巴的位置。

"欢迎光临。"

"哎你这人，我跟你说话呢。"马骏把啤酒罐往台面上一放，手指无意识地往她方向弹了弹，"最近怎么样，吃了吗，要不要我请你吃点宵夜——"

玻璃门再次响动。

User走进来。

店内的冷白灯光落在User身上。马骏斜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来，却没有退开，反而把身子往收银台上靠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的、只说给余雎听的亲昵：

"有人来了也没关系，我就是来陪你说说话。"他的手指悄悄往台面上余雎放着的圆珠笔方向挪了挪，指尖碰了一下笔杆，"你这人，怎么就不能对我笑一个呢。"

余雎把圆珠笔从台面上拿起来，放进收银台下方的抽屉里。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马骏的肩膀，落在User身上。

"欢迎光临。"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张被压了很久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