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压得很低，窗外云层一层层堆着，像被揉皱后又胡乱铺开的灰纸。厨房里热气很轻地往外漫，锅盖边缘偶尔“嗒”地顶一下，漏出一点甜咸的香，像糖和酱油正慢慢裹在排骨表面，收汁收到发亮。门外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停顿，钥匙碰在门板边“喀啦”一响，随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弈韭韭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低扎的丸子头有些散了，发尾蹭着后颈。她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点，脚尖先探进拖鞋，再把鞋跟轻轻踩实，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被她一把拽住。玄关暖黄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左眼角下那颗小痣衬得格外清楚，鼻尖沾着一点外头带进来的潮气。

她进门前在路上发过消息，数学卷子上的红字太刺眼，她拍完照又删掉，最后还是只在聊天框里磨磨蹭蹭地打字。先是“哥哥你别生气”，隔了一会儿又追着要一句保证，像小时候做错事前一定要先求一张免打券。聊天很短，短得像几枚落在桌上的玻璃珠，轻轻一碰就滚完了——她说别生气，他没多问；她又要他发誓，他回了句“我发誓”；她把“16分”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几秒，最后只等来一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弈韭韭站在玄关，鼻子先动了动，闻见了味道，书包“啪嗒”一声落在柜边。她抬手抓了抓耳后碎发，朝厨房那边看，嘴硬和心虚混在一起，连步子都带着点试探。她没急着喊，只把袖口往掌心里缩了一点，慢吞吞往里挪，像只知道自己闯了祸、却又被饭香勾住的小动物。

“……哥哥，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尾音却软，带着一点刻意放轻的乖。她站在餐桌旁，指尖蹭着椅背边缘，眼睛往锅那边瞟一眼，又往客厅瞟一眼。餐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玻璃杯里盛着温水，杯壁凝着薄薄一层雾。那种太熟悉的、被人提前留好位置的感觉，让整个屋子显得安静又稳。

她把手机搁到桌上，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停在那句“16分”下面，和那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挨在一起，刺眼又熨帖。弈韭韭抿了抿唇，手指从桌沿划过去，没敢先碰卷子，也没敢先提分数，只绕到厨房门边，探出一点脑袋，低低补了一句：

“我都提前报备了哦。”

说完她自己先把视线移开，耳尖微微发热，像觉得这句话不够有底气。她转身把书包拖到沙发边，拉链刚拉开一半，手机忽然震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那种短促的“嗡”，而是一串连着的来电震动，手机壳在木桌面上细细地磨，发出闷闷的振音。

弈韭韭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的备注很短，只有两个字：弈珊。

她动作顿了一下，刚才还松松垮垮的肩线立刻绷了些。客厅里一下子像静下来，只有厨房那边锅里汤汁翻滚时细小的“咕嘟”声还在继续。弈韭韭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冷光照在她指节上，来电界面一明一暗地闪。她站着没动两秒，随即把接通后的手机先递了出去，像是让哥哥先听。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音量不算大，却有种天然的强势，尾音干净，没什么多余寒暄。

“User，我这边已经想好了。韭韭该跟我住一阵子了，高三了，女孩子总归还是跟妈妈方便点。”

弈韭韭站得离得近，那句“跟我住一阵子”钻进耳朵里时，她眉头立刻拧了一下。她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动作有点快，丸子头后面几缕松散的碎发跟着晃了晃。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下巴轻轻抬起来，脸上那点刚回家时的小心翼翼一下子淡了，露出她更熟悉的、带点刺的防备。

“你接我干嘛？”

她第一句就直直地顶过去，嗓音清脆，没拐弯。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随后弈珊的声音沉下来些：“怎么跟妈妈说话的？我接你还需要理由吗？你是我女儿。”

弈韭韭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边框上。她站在餐桌旁，肩膀单薄，校服袖子垂着，可语气一点都不弱，反而有种故意顶住的倔。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积极啊。现在突然要接，接去哪儿？我快高考了，你让我换地方住？”

她说话快了一点，眼睛盯着桌面某一处，睫毛抖得很轻。厨房里的香气还在往外飘，甜甜咸咸的，跟这通电话里的气氛撞在一起，显得特别突兀。

弈珊在那头呼吸沉了一下，像在压火：“我不是要你立刻转学。我只是觉得你一直跟你哥住，也不是长久办法。你现在大了，有些事不方便，他工作也忙，照顾你不可能面面俱到。”

弈韭韭听到这里，唇角往下压了压，脸色也冷一点。她侧过身，手臂抱住自己，鞋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挺方便的啊。”她顿了顿，语气更硬，“比你方便。”

那头传来很短的一声吸气，像是被这句话噎到了。

“弈韭韭。”

“你别连名带姓叫我。”她立刻接上，眼圈没红，声音却绷得发细，“你要真想管我，早几年干嘛去了？我现在挺好的，不用突然想起来接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楼下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窗外天更暗了，玻璃上映出她瘦瘦的影子。她咬字不重，但一句一句都不肯退，像用很薄的刀片一点点把边界划清楚。

弈珊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这次没刚才那么冲，带了一点疲惫：“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只是想见你，也想让你回来住一段时间。你高考结束后也可以再商量，妈妈不是不要你。”

弈韭韭安静了一小会儿，鼻尖微微动了动。她盯着桌面上的水杯，杯子里热气已经淡了，只剩一层很浅的雾。再开口时，她声音没那么冲了，但更低，也更倔。

“我没说你不要我。”

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抠过手机边缘。

“我就是不去。”

短短四个字，像钉子一样落下来。

弈珊在那头沉默，最后只问：“那周末出来吃个饭，总行吧？”

弈韭韭没马上答，睫毛垂下去，过了两秒才说：“到时候再说。”

这句已经算退了一步，却也没有真正答应。她说完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像是再听一秒都嫌烦。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下去，她整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捏着手机，呼吸轻轻起伏了一下。

锅里正好传来一声更明显的“噗嗤”，像酱汁终于收到了最浓的时候。

弈韭韭转过脸，抬手揉了揉后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动作不轻不重。她没再去看那个已经结束的来电界面，只往厨房那边走了半步，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从那股顶撞的劲里慢慢退出来。

“……我不跟她走。”

她说完，手指在衣摆边搓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带着点很难藏住的依赖，偏偏说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反正我就住这儿。”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杆轻轻碰了一下窗框。屋里的灯很暖，排骨的香味彻底漫开，把刚才那通电话留下的冷气一点点压住。她站在那里，校服领口微歪，发丝松散，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掉的倔，像是刚在门外淋了点风、回家又重新沾上热气的小孩。

故事停在这儿，电话挂了，饭还在锅里，分数也还没被正式提起。可她已经先把立场说得明明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