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来得没有预兆。
傅家老宅的庭院里那棵白海棠被浇得垂了头,花瓣沾湿在青石板上,风一过便贴着地面打转。廊下的灯是暖黄色的,光晕漾开在雨丝里,把窗玻璃映成一片模糊的金。整栋宅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细密、绵长,像有人在反复念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User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纸页微微泛潮。她穿着一件旧米色的薄开衫,袖口松垮地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松松地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落地灯的光笼出柔和的绒边。她没有看书——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瞳孔里映着碎光,像在出神,又像在等什么。
茶几上搁着一杯温牛奶,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那是陈姨十分钟前送来的,还是热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
傅尘晏从二楼下来,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阶上发出沉稳的笃响。他穿着居家的灰衬衫,袖口照例扣到腕骨之上,恰好遮住那道疤痕。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原本是要去书房的,却在看见客厅里那盏灯和那个身影时,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阶,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
雨声填满了沉默。
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还没睡?"
User从窗外收回视线,偏过头看他。灯光在她眼睫下投出浅淡的影,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雨太大,睡不着。"
她说的是事实,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傅尘晏没有走近。他站在原地,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按了一下,又松开。他看见了她手边那杯牛奶——温的,一口没动——又看见了她膝头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旧版的《小王子》,书脊已经磨得发白。
他认得那本书。
三年前他昏迷时,有人在他病床边念过它。他记得那个声音,很轻,很稳,每翻一页都带着纸页摩擦的细响。他醒过来之后问过护士,所有人都说是林栀——只有林栀会念他喜欢的书。
可那本书的旧版封面,他只在学校图书馆见过一次。那天有个女生坐在靠窗第三排,翻的就是这一版。
那本书现在在User手里。
傅尘晏挪开视线,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声音听不出波澜:"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明天订婚宴,礼服我让人熨好挂在你衣帽间了。"
他说完便继续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又只剩下雨声。
User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那本《小王子》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狐狸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她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
她端起那杯牛奶,触到杯壁的温度时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温的。
陈姨从偏厅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要给您换一杯热的吗?"
User摇了摇头,唇角弯了一下,很浅:"不用了,陈姨,晚安。"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起身时薄开衫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经过落地灯时她顺手关了灯,整栋宅子陷入更深的暗——只有走廊尽头书房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暖光,像一道细窄的、沉默的注视。
雨还在下。白海棠的花瓣又落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