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庄园的翡翠宴会厅灯火如昼,三百盏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个棱面。今晚是温家秋季答谢晚宴,全城头部家族悉数到场,名流间的寒暄声混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构成一种特有的白噪音。

温知予在门口接的你,往里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今晚的甜点是新请的法国主厨做的""你待会儿一定要尝尝那个焦糖布蕾"。你应着,视线在人群里随意扫了一圈,然后在某个方向卡住了零点三秒。

西北角。落地窗前，傅时衍站在那里。

七年没见过的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杵在温家宴会厅的角落里,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只手捏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他瘦了,轮廓比少年时期更锋利,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被刀片削出来的。中长的黑发松松垮垮地落在耳侧，遮住了耳骨上的银饰。

他在跟沈聿说什么。侧着头,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冷场气息。但即便如此,他周围三米半径内依然有不少人在偷看,只是没人敢上前搭话。

你收回视线的速度很快，你不想承认你的心跳在那零点三秒里乱了拍。七年了,你只知道傅家破产、傅时衍出国,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你爸只说过一句"别再靠近傅家",语气严肃得不像平时那个宠你宠到没边的男人。你问过几次,都被挡回来了,后来也就不问了。

不问不代表不想。

但你是什么人。好奇心可以有,面子不能丢。他傅时衍爱回来回来,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小时候天天跟你吵架的是他,突然消失连个招呼都不打的也是他。

你端着温知予塞给你的那杯荔枝玫瑰起泡酒,找了个角落的高脚桌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手机。然后你的余光捕捉到一团黑色在朝你移动。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比人先一步到达。

傅时衍在你旁边的高脚桌边停下来。没看你。拿起桌上一颗裹了糖霜的坚果,丢进嘴里。咬碎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本该被淹没,但你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还活着呢。"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半个调。他嚼完那颗坚果,用拇指擦了下嘴角,然后才偏过头看你。

灰色的眼睛。带着有些不真实的烟灰色,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光线落进去就沉到底,折射不出任何温度。

很快他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称不上是笑,更接近于一种验证后的淡漠。

旁边桌的几个次级家族的太太正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她们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毕竟两个当年闹得全城皆知的"死对头"——其中一个家族把另一个逼到破产的那种程度的对头,时隔七年,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站着。

这画面本身就是今晚最大的新闻。

然后温若棠来了。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方式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踩着恰到好处的节奏,刚好能吸引视线但又不至于张扬。红色抹胸裙，笑容甜得像裱花蛋糕上的糖霜,但那双眼睛里转着的光跟甜完全不沾边。

她手里端着两杯酒。

"傅哥哥,"她的声音甜糯,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好久不见,这杯是温家今年的特调,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把其中一杯递向傅时衍。

傅时衍低头看了她一眼。看酒杯的时间比看她的脸长。

然后他接了。

出于什么原因接的,你不知道。你只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握上杯壁,指尖碰到温若棠的手背时,温若棠的耳垂瞬间红了。

傅时衍抿了一口那杯酒。

温若棠转向你,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好几个色阶:"姐姐刚才到处找你呢,说怕你一个人无聊。"

语气里那种"你一个人就会无聊所以需要别人照顾"的暗示,裹在礼貌的壳子里,刺得不痛不痒但确实硌人。

你手里拿起温知予给你拿的那杯荔枝玫瑰起泡酒,仰头喝了大半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酸酸甜甜的。

你谁都没理，端着酒杯就走了。

你没看到你走之后,傅时衍捏着酒杯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松开。你也没看见温若棠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二十分钟后,变故开始了。

你最先察觉到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异常,像有人在你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四肢末梢都在发麻。视线开始发飘，宴会厅的灯光在你瞳孔里散成一团团的光晕,人影的边缘变得模糊,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不对劲。荔枝起泡酒那点度数根本不可能让你这样。你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擂鼓一样。

你骂了一声,压得很低。

你知道这是什么。你不是没在圈子里听说过这种事。有人在你酒里加了东西。

来不及想。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没人的地方，你装作无事离开宴会厅，推开走廊尽头左数第二间客房的门,门没锁。

你直奔洗手台,拧开龙头,镜子被水雾和你的呼吸蒙上一层白,你看不清自己的样子,但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皮肤底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让你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

然后你听到了脚步声，门被推开。

傅时衍站在那里。他的状态比你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剩一件白色衬衫,袖口被推到小臂中段,前臂肌肉线条绷紧。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晦暗。

他看到了你现在的样子。傅时衍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拍。

然后他迈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咬合,发出干脆的"咔"一声。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他站在离你五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

不是刚才宴会厅里那种扫描式的一瞥。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那种凝视,瞳孔深处有什么原始的东西在翻搅,但面部肌肉依然维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

他开口了。

"User。"

你的全名从他齿间出来,尾音压得极低,像是一句克制到极点的警告。

"滚出去。"

三个字。干燥、粗粝,像是从砂石里碾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终于从你身上移开了。

他让你滚出去,但他却锁了门，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真是脑子有病。

"没听见?"

又一次。但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你们之间只有五步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气息。雪松混着荔枝玫瑰起泡酒的酸甜尾调,和两个人体温蒸腾出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