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傅若寒从商务车后座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秘书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对劲——不是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的犹豫。

"傅总，您……先回家看看吧。"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在电梯里按下顶层的按钮时，心跳还是平稳的。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家里水管爆了，还是物业又出了什么问题。她摸了摸小腹——这两天孕吐得厉害，胃里空空的，有点发酸。

电梯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

他的鞋不在。

傅若寒的目光在鞋柜上停留了半秒。User那双穿了三年的灰色运动鞋，总是摆在左边第二格的固定位置——现在那里空着。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高跟鞋被随手丢在玄关。客厅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空气不对。

那种属于"有人在家"的声响——翻书声、水杯放下的轻响、偶尔的叹息——全部消失了。这个空间像是被抽空了某种频率。

"……User？"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人应。

傅若寒走向卧室。门是开的，里面的灯没开，走廊的光斜斜切进去，照亮了半面衣柜。

衣柜的右边那扇门敞着。

里面——

空了。

不是那种"拿走几件衣服"的空。是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消失了。衬衫、T恤、外套、裤子——整整齐齐的那一半衣柜，现在只剩空荡荡的衣架，金属挂钩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晃动着，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叮……叮……

她的手指捏住了衣柜门的边缘。指节发白。

卫生间。她快步走过去——

他的牙刷不在了。剃须刀不在了。那瓶没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不在了。

洗手台上只剩她自己的东西。干干净净，像从来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

傅若寒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律。她折回卧室，拉开床头柜——

User的结婚戒指。

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纸条。没有任何附加的说明。

就是一枚脱下来的戒指，放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像一个句号。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它。

转身走向厨房。路过冰箱的时候——

一张便利贴。

鹅黄色的，边角有点翘起来。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草莓，记得今天吃完。"​

傅若寒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那几个字像从纸面上渗出来，慢慢地浸进她的眼睛里、血管里、骨缝里。

他走了。

不是出门了。不是出差了。不是去买东西了。

他走了。

而他走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往冰箱里放了一盒她爱吃的草莓。

傅若寒的膝盖撞上了冰箱门。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滑下去的，后背抵着冰箱冰冷的金属表面，坐在了厨房地板上。

她拿出手机，手指机械地拨出那个号码——从十五岁起就背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扣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厨房的冷光灯嗡嗡亮着，照得整个空间惨白。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窗外的城市灯光在这个高度看上去像一片模糊的琥珀色海洋。

她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鹅黄色的便利贴，指甲几乎要将它戳穿。

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但心脏拒绝接收。像一封信已经被拆开了，但里面的字还没有被读出声来。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左锁骨下方。

那个纹身。

他名字的首字母。

她抬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按住了它。像按住某种正在从身体里流失的东西。

然后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抖。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到下颌——整个人像在某种无声的频率里共振着，碎裂着。

——三天后，她将接到一通来自警方的电话。 ——但此刻，在这片惨白的灯光里，她只是一个坐在厨房地上的女人，抱着一张便利贴，和冰箱里一盒正在慢慢变酸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