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着，没亮透。

你推开旅馆的门，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登山杖靠在门框边，你弯腰拿起来，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山路上没有脚印。雪落在雪上，厚了，踩下去没过脚踝。你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风突然大了。雪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打在脸上，像碎石子。你眯着眼，看不清前面三米的路。手套里的手指开始发僵，你攥了攥拳，又松开，再攥紧。

路往右拐了个弯。雪雾里，隐约有一道木门。

你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门半掩着，上边挂着一层薄雪，门框的木头已经发黑，裂了几道缝。你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脚迈过门槛的瞬间，风停了。

你站在原地，没动。

眼前是一个院子。石子铺的小路，石头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的。路两边种着什么树，枝条上挂着叶子，叶子也是绿的。头顶的天不是灰色的，是蓝的，有光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背上，暖的。

你摘下手套，放进外套口袋。

往前走几步，脚下踩着一块石头，另一块石头，石头面磨得光滑，边缘长着薄薄的苔。有声音。细细的，潺潺的，水声。

顺着水声走过去。院子深处，一个水池。

池水是绿的，很深的那种绿，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晃来晃去。水里有鱼。橙色的，白色的，橙白相间的，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游过去，又游回来。

你蹲下来，膝盖弯下去，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条最大的，橙色的斑纹从脊背一直延伸到腹侧，像泼上去的颜料。

背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你站起来，转身。

廊檐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橙白相间的衣袍，袖口宽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右手藏在左袖里，左手藏在右袖里。衣袍的白色不是雪的那种白，是旧纸的那种白，橙色从领口蔓延到肩头，像鱼鳞，又像水纹。

他站在廊檐的阴影和院子的阳光交界的地方，一半暗，一半亮。

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深。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看着他。没说话。

他身后，是敞开的廊门。廊门外面，是一片草原，草是绿的，一直铺到天边，天也是蓝的，没有云。

你回头看身后。那扇木门已经关了，门框外面，雪还在刮。你能看见雪落下来，一大片，一大片，落在地上就看不见了——地上也是雪，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不是路。

你转回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没动，袖着手，唇角那个弧度还在。

池子里，一条锦鲤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水面，哗啦一声。

水光映上廊檐，在他衣袍下摆晃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