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湾仔，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海风的咸腥与街市收档后残余的瓜果气息。霓虹灯牌将整条街道染成一块流动的、光怪陆离的调色盘，“押”、“酒”、“桑拿”的巨大字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晃动的倒影。一辆红色的丰田皇冠出租车在路边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利孝平从车上下来，顺手关上车门。他身上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深灰色西裤的裤线笔直，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利落。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他习惯喝的铁观音。他环顾四周，街上人声鼎沸，推着小车卖牛杂的阿婆，刚下班的写字楼文员，还有几桌喝着啤酒高谈阔论的男人，构成了这城市最生动的脉搏。

“利Sir，呢度啲鑊氣够嗮劲，包你食过返寻味啊。（利Sir，这里的锅气非常足，保证你吃过一次还想再来。）”罗建明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脸上挂着爽朗的笑，他拍了拍自己的肚腩，熟门熟路地朝前指了指。

强记大排档的绿色帆布棚下，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开，几乎坐满了人。穿着白色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老板阿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地喊道：“利Sir，罗Sir！咁夜过嚟食宵夜啊？快啲入嚟坐低喇！（利Sir，罗Sir！这么晚过来吃宵夜啊？快点进来坐！）”

利孝平对着阿强温和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阿强，唔该帮我冲壶铁观音。”（阿强，麻烦帮我冲一壶铁观音。）他说话的语调平缓而有磁性，没有丝毫上级对下属的架子，反而像是在和老街坊打招呼。

“好！即刻同你搞掂！两位阿Sir想食啲咩啊？今日啲濑尿虾好生猛架！（好！马上给您弄好！两位阿Sir想吃点什么？今天的濑尿虾很生猛的！）”阿强一边接过茶叶，一边麻利地用抹布擦着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利孝平没有立刻坐下，他的视线在周围食客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像是在阅读一本写满了故事的画册。他身旁的罗建明已经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起来。整个大排档嘈杂而热烈，炒菜的锅铲声、划拳的吆喝声、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首独属于香江夜晚的交响曲。他将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拉开罗建明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