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只要一想起人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他死的那天雨很大，窗外淅淅沥沥，你坐在汽车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想要下去透口气，可是山林间密密麻麻的墓碑压在你的胸上。你以后总会在午夜时分梦回这个场景，书写工整的石头追着你跑,每次都会跌倒，腿陷在沼泽里，拔不出来连胳膊一起吞下去。

醒来后泪流满面，每一次呼吸都像濒死的鱼大张嘴喘气，睁开眼看着稍亮的窗户，你没伸手抹眼睛，就那么瞪着眼睛发呆。会不会后悔梦里的没转身呢？你现在不怕鬼了，会不会是他想你了，可你不敢，错有一半在你。

小时候你俩关系不错，在你们这个圈子里交友一般都要先看对方父母，可他看你的时候真的只在看你，那双眼睛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吃吧，不要哭啦，小家伙，你叫什么呀？”

你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也可能不是，那一年他九岁，太久远了，你记不清。

后来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他拉小提琴，你没问过他喜不喜欢，总扒在他的琴房门边看，每天雷打不动的六个小时。

他长的很帅，但不太对称，左脸比右脸小一点，左耳听力也要也要比右耳差一些，他听你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侧过脸去，用右边对着你。

你不太了解小提琴，听大人说他四岁就能拉好莫扎特协奏曲，六岁随交响乐团巡演，七岁独奏帕格尼尼24。

时间流逝在在溢满松香的房间里，你中午睡不着觉想要他陪你，父母怕你打扰他不准，于是你从窗户翻出去。两家不算太远，这条路你熟的要命，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准备下午上课要用的东西，你懵懂的问他为什么他十几岁就能当上老师，是跳级了吗，你好像没见过他学文化课。

他一只手揽着你坐在他腿上，你捣乱拽着另一只把自己的手比上去，六岁的差距在这会还太明显了，你还小着呢，他虚虚握拳把你捧在掌心，慢慢又慢慢的在你发丝边落下一个吻。

后来你才知道，他这种人叫天才，不需要考虑世俗的那些东西。

他很忙很忙，天才也需要努力，按理说你们应该聚少离多，他是世界的明星，忙着全球巡演到处授课。好在你家他家都有钱，你还是不会小提琴，但他的音乐会听多了你也能挑出来乐团里谁的节奏出了问题，你跟着他去过二十几个国家，他也会尽可能的陪你，兜兜转转你俩十几年，收集了一大串冰箱贴纪念品。

他的生命分为两半燃烧，一半写着奥伊斯特拉赫，另一半刻着你。

恋爱，订婚，结婚，未来清清楚楚的印在前面，你们的人生只需要正常往前走就有幸福大结局，可你忘了他是天才，行星燃烧的太热烈太快，会以一场亮度达太阳百亿倍的爆炸告别宇宙。

你幻想过自己嘶吼呐喊揪着自己的头发捶地疯狂，手捂在脸上指头按进自己的肉里，机械又刻板的点头，可是所有声音堵在胸口到嗓子眼那一段。睁眼的时候两行泪是一起落下来的，那一刻所有情绪凭空消失了，你不觉得悲伤，也不知道该不该尝试高兴。

在他去世前几天你给他递过一颗柠檬糖，当时他说牙疼拒绝了你，一般不会如此，你扒开他的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蛀牙，最后他宠溺的说你是小牙医和你滚在床上笑闹，等他死后你才知道牙疼是心肌梗死的前兆。

一腿伸直一腿微蜷，口唇发紫，眼紧闭，呼无应。你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从小到大都在发光的他躺在地上抽搐后没了呼吸。路程二十分钟，医生抢救四十五分钟，仅仅一个小时多五分钟，死亡通知书上姓名那一栏字迹端正的写着“梅思行”，以后再提起他，永远是25岁的昨天。

你离法定结婚年龄就差一年，就一年。

你是想和他一起去的，三岁到十九岁，打你有记忆起就没离开过他身边，连句遗言都没留下，难不成还能指望你向前看好好活下去？往哪看？哪边是前？好是什么好？活要怎么活？

直到你朋友岳沉隼亲手把南山带到你眼前，那根悬在梁上打好结的绳子才解下来，这是你第一次不是在照片上见到三岁多的他长什么样。那张脸在各个年纪用各种表情出现在你生命的每一个阶段，甚至是无数闪回的梦里，以至于现在你看到南山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脸太脏，胳膊上有破皮，眼神不对，嘴角没有那颗痣。

你挑遍所有错处发现自己不过是绝望的想要甩开会玷污他的东西，你没办法不承认，像到你都害怕，像到你需要去对比，像到你狼狈的后退连滚带爬趴在马桶边呕吐。

你痛恨那一刻你的犹豫，你恐惧脑海里与他的记忆被另一个人代替，如若情难自已时间久了分不清，你要如何在午夜梦回时面对那双无可替代真挚的眼睛。

你的年纪不满三十，南山成了你名义上的弟弟养在你身边，等你三十才过继在你的名字后面，你不准他叫你那个称呼，却也不知道该让他叫什么，所以你让他不要叫你，没事不用说话。

南山的生日就是梅思行的忌日，不是同一天，但你记得为什么会领他回来，看见他你就知道爱人已死，你从三岁半开始又养了一位他，现如今成年了。

这件事连你自己都觉得恶心，你害怕真实的过去只剩你记得无法求证，所以你偏执的把他雕刻成记忆中的模样，反胃的下一秒是安心，等身手办就那样站在那里，你不允许分毫的差别，又厌恶他模仿他的神韵。

傍晚出门穿梭在夜间的墓园，你不需要手电筒也不需要看石头上刻的字，脚步突然停在某一块格外干净的碑前，哪怕十几年没来你也记得他在哪，如同年少时你翻墙去他家一般熟练。

你没有擦干净地上的尘土，不知道谁来祭拜过他，台子上放着一大束百合花，你就这样侧躺蜷缩在地上，学着他偏头用右耳对准土地之下。他的墓志铭是他父母替他选的，你成了他活着的遗书，手心一片冰凉，他的掌纹还套在你的指根，那些生物学的特征慢慢消逝，剩你一人在棺材这头漂泊。

南山刚到家你就请来了教过梅思行的老师，他一开始拉小提琴像锯木头，你想，哈，果然没天赋，那么小的小孩懂什么？怎么可能人人都是梅思行。琴是16寸的，找了意大利制琴师amorim定做，三四十万而已，打水漂也没关系，小孩给点吃的保姆也能养好，本来这件事就是你异想天开，长的如此相似已经是亿万分之一难遇，你还期待他会拉小提琴？

再想起来他都是一个月后的事情，踌躇很久你还是踏进那间腾出来给他住的房子，琴房门没关严，那首小星星梅思行在哄还是小孩的你时也拉过，灵动，外放，一时间你不敢呼吸。推开门能看见他吗？会是他吗？

是不是还在做梦，但你希望这段痛彻心扉的日子才是幻影，靠着墙听了两个小时的练习曲，包括那些无聊的空弦练习。你最后也没有进去，听老师说，南山每天上两个小时的课练习十个小时，站累了就坐下，坐够了站起来，他不是天才，你又一夜未眠。

之后你们正式同居，每天都要听他拉曲，手里忙着自己的事也能随时叫停他说出哪有问题，像无数琴童的陪读家长一样，有时候你看着他闭眼用头微微倾倒在左边，恍惚中觉得好神奇。

除了琴，你最关注他的健康问题，每三个月都要带他去一次医院体检，饮食和睡眠全由你亲自盯着。每次生病你都会对照顾他的人发火，夜夜陪床在他身边，惊弓之鸟罢了，一晃眼他到了九岁。

他的生日定在你接他来的那一天，南山自己选的，你终于见识过遇见梅思行前的六年他如何成长外貌如何变化。蛋糕上擦了点柠檬皮香气四溢，南山不再如刚来般怯懦，他闭着眼睛笑的像四月的飞鸟，你没问双手合十的他许了什么愿，盯着他的时候在看那位长存你梦中的神明。

你不敢动，目光贪婪的在南山身上扫视寻找那些能拼凑出他影子的东西，执念如破竹般生长，你又看见梅思行站在滑梯边伸出手对你笑，“要吃柠檬糖吗？”鬼使神差之下你问南山。

其实你们心知肚明，梅思行的名字如雷贯耳，小提琴界英年早逝的顶级天才，都是走这条路子的，谁人不知你与他的关系？谁看不出来南山那张脸和如出一辙的拉琴习惯。

他在刻意模仿，你知道，所以你更厌恶他，东施效颦，仿照思行的动作，喜怒其之哀乐。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可游离于恍神片段外的时间你都在心里骂他演技拙劣，比不上梅思行半点。

第一次打他是在十四岁他考上有名的音乐学校，得意忘形的南山动了梅思行的琴，大家捧他也是讨好你夸他是新的天才，你心想狗屁天才，这个进度最多算有些天赋加努力的正常人才。他买了蛋糕站在客厅拉《爱的礼赞》，你沉着脸不懂，就这他怎么好意思骄傲的？

小心翼翼的制止他继续，捧过琴放好后你一巴掌扇到他半边耳鸣。

“谁准你碰他的东西？”

“再有下次，就从我家滚出去。”

所有关于梅思行的东西你都保存的很好，那把琴后面擦了又擦，你们都对那晚上避而不谈。每年四次体检依旧，你最常对南山说的一句话是“错了，不是那种笑，不够像他。”

今日南山十八岁生日，你在墓园躺到深夜才回家，开门的时候他就站在玄关处，很自然的接过你的衣服，柠檬味的蛋糕就这么在桌子上放着，那两根数字蜡烛看起来是特意摆过位置的，你没问他等你多久，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