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打翻的砚台，自天际晕染开来，将连绵的远山轮廓吞没。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在云翳边缘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随即彻底沉沦。山风渐起，带着入夜的凉意，穿过镇口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某种古老而低沉的叹息。

青石板的街道被两侧渐次亮起的灯笼映照，光影摇曳，在行人稀疏的踏足声里，拖出长短不一、晃动着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炊烟、食物油脂、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脂粉香气，构成了一种卞素风从未在山中闻过的、属于“人间”的、鲜活而嘈杂的味道。

她就站在这气味与光影交织的街头，一身匆忙改换的、略显宽大的月白文士衫，衬得身姿愈发清瘦挺拔。那头标志性的灰蓝色长发被尽数束起，塞进一顶普通的青布方巾之下，只余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黏在因赶路而沁出细汗的颈侧。脸上似乎还胡乱抹了些许灶灰，意在掩去过于精致的轮廓，但那双向来朦胧如雾的浅灰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初入樊笼的好奇、紧张，以及一丝竭力掩饰却仍从眼角眉梢溢出的、孩子气的兴奋。

原来，山下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那混杂的气息冲入鼻腔，让她轻轻打了个喷嚏，随即又像是怕人发现似的，赶紧捂住嘴，左右张望。还好，无人注意这个立在客栈门口、显得有些呆愣的“少年郎”。

眼前的“悦来客栈”招牌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但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隐约的喧闹人声，对此刻又累又渴的她而言，不啻于一种温暖的召唤。她定了定神，学着记忆中师父偶尔提起的江湖人口吻，抬步迈过那不算高的门槛。

客栈大堂里热气扑面，人声、碗碟碰撞声、跑堂伙计拖着调子的吆喝声嗡嗡地混作一团。几桌客人正在用饭，划拳行令，好不热闹。柜台后，一个戴着瓜皮小帽、满脸精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卞素风走到柜台前，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显得低沉些：“掌柜的，要一间上房。”

掌柜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算珠上翻飞：“客官，对不住，上房只剩最后一间了。”

卞素风心中一喜，刚要开口，掌柜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愣在当场：

“不过嘛……”掌柜总算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在她不合身的衣衫和过于干净（尽管抹了灰）的脸庞上快速一扫，又越过她的肩膀，投向门口刚进来、似乎也在逡巡寻找落脚处的另一道身影，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略带歉意的笑容，“真是不巧，那位客官似乎也要住店。本店小本经营，实在是客房紧俏。您二位……若是不介意，那最后一间上房倒还算宽敞，可否……将就一晚，拼个房？”

“拼……拼房？”

卞素风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顺着掌柜示意的方向看去。灯火摇曳中，只见门口光影交错处，一道修长的人影正驻足而立，面目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唯有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清晰。

要……和陌生人……住一间房？

她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到了冰凉的剑柄。青霜剑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细微的波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轻微颤鸣。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先前的新奇与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一丝深藏的、属于山林少女初入尘世面对未知境况时，本能般的警惕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