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两个月后，叶清岚拖着行李箱回到公司。清晨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大堂地面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岗，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昨晚飞机延误，凌晨两点才落地，睡眠不足四小时。但她依旧将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换上熨烫平整的米白色衬衫。右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饰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出差期间，人事部发来的新人名单她只扫过一眼，没有刻意去记名字。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切如旧。那只边缘已有裂纹的白色马克杯倒扣在杯架上，书架上的动漫手办被百叶窗投下的阴影半遮半掩。她将行李箱立在墙角，脱下风衣挂上衣架，然后拿起马克杯去茶水间接了温水——她从不喝咖啡，觉得苦涩会破坏一整天的心情。

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趁着系统启动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那盆同事帮忙浇过水的绿萝上。叶片有些发黄，她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片，心想周末该换土了。

九点刚过，有人敲门。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规矩。

叶清岚没有抬头，习惯性地说了声“进来”，右手已经摸上鼠标。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步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紧接着，一股极淡的、被体温烘过的洗衣液味道飘了过来。她的指尖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那个味道像一把钩子，毫无征兆地扎进她记忆最深处。那是某个初三夏日的傍晚，两个人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时，从身旁那个人衣领上飘出来的气味。她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忆那个味道，后来甚至跑遍了超市去比对，最终确认是某个小众品牌的薰衣草与檀香款。

“叶主管，我是新来报道的员工，来交入职资料。”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叶清岚刚好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门口那张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对她来说像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那张脸比记忆里瘦削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眉眼间的少年气却还残留着七八分。头发比初中时短了很多，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姿微微偏向一侧——那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大概User自己都没意识到。

User。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迅速垂下，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都滞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维持着一个主管面对新员工时应有的、淡到近乎疏离的微笑。

没认出她。

那声“叶主管”叫得自然、礼貌，带着职场新人面对上级时恰到好处的拘谨。眼睛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顿，没有惊讶，没有任何一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迟疑。

叶清岚在桌下用左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抽离出来。她垂下眼，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上右耳垂的珍珠耳饰，指腹用力按了一下那枚光滑的珠子，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清醒。

她将那份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入职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新人档案。纸张上写着他的名字、毕业院校、过往经历，每一个字她都看进去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记住。

“放桌上吧。”

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语速比平时还要慢半拍。

“入职材料……缺一页补签名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停在某一页纸上，轻轻点了点。

“还有，个人信息表上，紧急联系人这一栏是空的。按规定必须填写。”

她抬起眼，看向还站在桌前的User。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属。但那枚珍珠耳饰被她摸了一下又一下，指腹微微发白。

“回去问人事重打一份，明天之前交齐。”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加上那句她惯用的“有问题随时问”——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有问题要问，她会很难继续维持这副冷淡的面孔。

User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叶清岚低下头，重新将材料整理好，推回桌角。她的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桌面——停——再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的边缘，落在他脸上。

“还有别的事吗？”

她的语气客气得近乎生硬。右手的指尖已经从耳垂滑到了锁骨的位置，像是在压制某个即将溢出胸口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空气里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呼吸。她等着他的回答，等着他离开，或者等着他说出什么她不敢听的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