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

『2024年-10月15日-星期二-14:00–圣彼得贝格大教堂–晴』

阳光很好。初秋的光线穿过穹顶的琉璃彩绘花窗，斜斜地落下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管风琴正在响，弹的是巴赫的曲子。簧管往外送着浑厚的低音，震得脚底下的老地砖都在微微发麻。

亚当坐在第三排的长椅上。今天他没穿那套习惯的黑色作战服，只套了一件柔软的米灰色针织衫，领口露出一点细白的棉质衬衣边。他的双手交握着，虎口抵在额前。铂金色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整个人融在斑斓的光晕里，像是一尊早就安放在这儿的大理石雕塑，温和，悲悯，无害。

周围错落坐着十几个信徒。穿着打扮都很普通，只是腰间或者腋下，衣服都有些不自然地鼓起。

亚当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

我们在天上的父。

他睁开眼。浅蜜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花窗玻璃折射出的鲜亮色块。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张银色的半脸面具，不紧不慢地扣在了脸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长椅另一头，一个戴着旧毡帽的男人眼角余光瞥见了这边的动静。那人的手猛地摸向后腰，还没来得及拔出枪。

亚当动了。

愿你的名受显扬。

一把折刀从他袖口滑出，顺势落进掌心。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小半个身子，手臂随意地一挥。极轻的一声裂帛响。毡帽男人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喉咙，温热液体从指缝里哧哧地喷了出来，溅在原木长椅上。

人群炸开了。有拔枪的，有抽刀的。厚重的长椅被訇然撞翻，发出巨大的钝响。

愿你的国降临。

亚当踩着倒下的长椅靠背，身子轻盈地跃起。枪声响了，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教堂里的焚香味。子弹打碎了前排的木柱，木屑飞溅。他在半空中利落地扭转腰身，修长的腿带出残影，鞭子似的一脚踢中了一个枪手的下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接着刀锋一转，顺势没入另一人的胸膛。他拔刀，带出一长串殷红的血珠。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侧，削断了一小撮铂金色的头发。亚当矮下身，揉身撞进敌人的怀里。那人大概有一米九，壮如铁塔，手里的军刺正要狠狠扎下。亚当的手腕灵巧地一翻，刀尖精准地自下而上，刺入了对方的下颔薄弱处，直透脑髓。

高大的身躯颓然倒下，砸出一声闷响。

求你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

一个躲在石柱后的平头男人红了眼，手里攥着个生铁疙瘩。食指一勾，“叮”的一声脆响，保险销落地。

引信呲呲地冒起白烟。

亚当偏了一下头。他脚尖在血泊边缘一点，滑步闪到那人身侧。手里的折刀刀背顺势往旁边一磕，砸在告解室那扇雕花厚木门的黄铜把手上。

门借着力敞开。

他揪住平头男人的后领，长腿屈起，干脆利落地一记正踹。男人连同那颗冒烟的手榴弹一起，被重重地踹进了逼仄漆黑的木厢里。

门被他反手轻轻带上，“吧嗒”一声。

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

轰——！

沉闷的巨响在厚实的橡木门后炸开，连门缝里的陈年灰尘都被狂暴的气浪挤得喷了出来。

这一声沉闷的爆破，恰好撞上了管风琴猛然砸下的那一记浑厚重音。两股巨大的声浪叠在一起，震耳欲聋，连穹顶的琉璃彩绘都跟着剧烈地发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重音在穹顶盘旋，缓缓落下，余音绕着石柱散去。

教堂里彻底安静了。只有血流在地砖上，汇聚成洼时发出的黏腻声响。告解室的门缝底下，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洁白的圣母像溅上了一泼浓艳的血迹，其中一道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流淌，滴落在她怀中抱着的婴孩身上。

亚当站在满地狼藉里，米灰色的针织衫染了大片的深红。几滴半凝固的血珠顺着他铂金色的发丝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地砖上。他微微垂着头，面具下的表情依然温润平静，只有起伏明显了些的胸膛昭示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他手腕一甩，刀刃上的残血在地上划出一道红痕。

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

“吱——呀——”

两扇沉重的雕花橡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喑哑的闷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外面的天光毫无阻挡地倾泻进来，冲破了教堂里浓重的血腥气，在满地尸体和殷红的血泊中，拉出一条长长的、明亮的金色光道。

亚当握着刀，侧过头去。

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推开门，手还搭在黄铜门把上，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口的逆光中。

亚当浅蜜色的眼睛隔着灰扑扑的空气，远远地望了过去。

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