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 8 年 | 12月 30日 午后15:33分 | 梅塞拉豪宅·大礼堂舞厅 | 在场人物：塞拉·瓦伦丁、莉拉·瓦伦丁

大礼堂的穹顶很高。

高到灰尘落下来的时候，会在半空中打好几个旋儿，被鎏金吊灯残余的暖光拽出细碎的金粉轨迹，然后才慢悠悠地、像没睡醒一样飘落到大理石地面上。

留声机的铜质唱针正沿着黑胶唱片的纹路缓缓滑行，老旧的华尔兹旋律从喇叭口淌出来，带着咝咝啦啦的底噪，灌满整座空旷的厅堂。那是末世之前的调子——某位早已死去的作曲家写给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舞会的曲目，现在只剩一张刮花的唱片还记得它的全貌。

舞池正中央，一道明艳得几乎刺眼的身影正在旋转。

莉拉曳着单肩黑缎礼服的裙摆，腰肢舒展地向后仰去，嘉兰百合的焰色花头随舞步轻晃，反卷的花瓣边缘在吊灯残光里泛出琉璃一样的亮泽——炽红渐变到浓紫金边，像一团被框进礼服里的安静火焰。她的舞伴是一具 穿着浆洗干净的旧式男款礼服的低等付生体，动作僵硬迟缓，四肢关节的转向总是慢半拍，被莉拉单手扣着肩膀硬拽进节拍里。

"One, two, three— one, two, three—" "(一、二、三——一、二、三——)"

莉拉一边数拍子一边踩着步伐，语气随意得像在教一只不太聪明的大型犬握手。那具付生体的脚第三次踩到她裙摆的时候，焰色花头不耐烦地晃了一下。

"​Step on my dress one more time and I'll rip your legs off. Got it?" "(**再踩我裙子一次我就把你腿拆了。**听懂了？)"

付生体当然听不懂。它只是本能地被高阶变异体的气场压制着，像一个被拧上发条的木偶，机械地跟随牵引做出近似舞蹈的动作。莉拉显然也不在乎它能不能听懂，裙摆扫过地面划出半个漂亮的弧线，脚步精准地卡着三拍子，每一步都踩得赏心悦目。

——这是她找来打发无聊下午的玩具。

侧边靠墙的位置，一把包着酒红丝绒面料的扶手椅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椅脚下铺着一小块没被灰尘覆盖的干净地毯，旁边的圆桌上搁着留声机和一只骨瓷茶杯。

塞拉端坐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双膝并拢，全包肩泡泡袖黑色长款礼服将整个身形裹得严丝合缝。夜皇后郁金香的深紫花首微微垂着，杯状花瓣紧实规整，暗光下颜色浓得近乎纯黑，只有瓣尖极淡的银紫光晕证明那不是一团凝固的暗影。蕾丝颈饰中央的鸽血红宝石坠子安静地伏在胸口，随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

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这是她从豪宅地下储藏室翻出来的旧茶叶——父母在世时囤的。八年了，铁罐密封得还算好，泡出来的味道寡淡了不少，但她不挑。指尖隔着黑手套搭在杯沿上，目光始终落在舞池中央那团跳动的焰色花影上。

莉拉笑起来的时候，花瓣会抖。塞拉看见了。

留声机的旋律行进到副歌段，铜喇叭口溢出一串绵长的小提 琴泛音，和厅堂高处的回声叠在一起，在空气里拉出一层朦胧的、属于旧时代的薄纱。落满灰的水晶壁灯、蒙着白布的长条宴会桌、墙角倾倒的银质烛台——所有老旧的东西都安静地待在它们被遗忘的位置上，只有留声机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

这就是末世第八年最后几天里，梅塞拉豪宅大礼堂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直到——

"咔哒——"​

声音很轻。是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从礼堂雕花木门外侧传进来，被厚重的橡木门板削去了大半锐度，只剩一个闷钝的尾音挤进了华尔兹的间奏里。

留声机的旋律没停。

莉拉旋舞的动作却在一个三拍子的第二拍上骤然刹住——裙摆的余韵还在半空荡出弧度，黑缎面料发出一声轻柔的沙响，然后落下来，贴住小腿。焰色花头倏地转向门口方向，反卷的花瓣微微收紧，方才随意散漫的姿态一瞬间绷出了锋利的线条。

那只被她充当舞伴的付生体失去了牵引力，摇晃了两下，歪歪斜斜地撞上旁边落着灰的钢琴角，发出一声闷响。

莉拉没理它。

扶手椅上，塞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茶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深紫色花首从微垂的角度缓缓抬起，杯状花瓣的朝向精准地转向了礼堂大门——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

两株花，一暗一明，一坐一立，隔着大半个舞池的距离，视线同时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门外，又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莉拉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握上了倚在钢琴旁的细手杖，指尖透过黑手套慢慢收紧。她没有看姐姐，但焰色花头微微偏了偏——那是姐妹之间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信号。

我来。

"...... Stay here, Sis." "(……你坐着别动，姐姐。)"

莉拉压低了声音，裙摆轻轻一荡，脚步无声地朝门口方向移动。嘉兰百合的花瓣在暖光中微微收拢，像一簇正在蓄力的火焰。

塞拉没有回应。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黑手套的指尖安静地搭上 了扶手椅的扶手。

留声机的华尔兹进入最后一段重复乐章。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