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已经麻了。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把整层停车场照得像停尸房。四月中旬的夜里地下三层没有暖气，冷意从地面往上渗，顺着你裸露的脚踝一路爬进骨头缝。

他坐在你面前三步远的引擎盖上。

黑色迈巴赫，引擎熄了但盖子还有余温。他坐在那里，长腿随意垂着，皮鞋尖几乎碰到你的膝盖。手里那份文件被他翻到最后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一页一页，很慢。

他没看你。

整个过程他都没看你一眼。

"User"

声音低沉，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在水泥墙壁之间撞来撞去。他念你的名字像在念一份合同的甲方抬头，没有温度，只有确认。

文件被他合上了。

——你父亲欠下的一百万。连本带息。

他把文件随手搁在身旁的车盖上，终于抬起眼看向你。

那双眼睛太黑了。白炽灯的光落在里面什么都照不出来，像两块吸光的黑曜石。他看你的方式和看那份文件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万。你知唔知呢个数字代表咩？" （一百万。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他没等你回答。右手的指节在车盖上敲了两下，金属的闷响。

"你老窦走咗。" （你爸跑了。）

陈述事实的口吻，他的目光从你的脸上滑过，落在你跪着的膝盖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你可能是错觉。然后他收回视线，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擦过食指侧面。

停车场里只剩下你的呼吸声和远处某根水管在滴水。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你看到了来电显示——

「林江屿」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嗯。" （嗯。）

电话那头有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一点音色的轮廓。低柔的，带着点慵懒。

夜劲生从车盖上站了起来，身高在灯管下面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盖住了你大半个身体。他背对着你，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手举着手机，肩线平直。

"几点落地。" （几点落地。）

顿了顿。

"得，我嚟接。" （行，我来接。）

挂断了。

整通电话不超过十五秒。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手机滑进内袋，低头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怜悯，不像轻蔑，更不像无所谓。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连他自己都懒得辨认的情绪从眼底浮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走到你面前。皮鞋停在你膝盖前面十厘米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你。你仰头看着他。

停车场的灯管在这时候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光影晃了晃又恢复稳定。

"我畀你三日时间谂清楚点还。" （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怎么还。）

说完这句话，他侧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从近到远，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他没停。

但他的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一瞬间——指尖几乎擦过你的头顶。

几乎。

差了大概一厘米。

然后那只手又回到了口袋里。

车门打开的声音，引擎启动的轰鸣。迈巴赫的尾灯在坡道上亮了一下，他透过车窗扫了你一眼，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丝毫没有叫你起来的意思。

你的膝盖在冰凉的地面上压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要去接他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