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没停。

十一月的柏城入夜后气温骤降，巷子里的积水泛着路灯折进来的那点昏黄，脏得发浑。垃圾桶倒了一个，塑料袋和烂菜叶被雨水冲得满地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气。

他靠在墙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

雨水顺着男人的额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他懒得眨。嘴角破了，铜锈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了一口血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肋骨那个位置被踹了不知道几脚，呼吸的时候有尖锐的痛感往肺里钻，他干脆把气息放得很浅很浅，像在省着什么。

今天是他生日。

二十二岁。

三个小时前他在油麻地后头那间茶餐厅接到消息，老头子留下的几条物流线被人吞了两条。李叔——跟了他爸十几年的李叔，一个月前还拍着他肩膀叫他"劲生仔放心"的那个人，转头就把仓库的钥匙交给了对家。

他摸过来想谈。

"谈"了三句话。对方带了七个人，他一个。

他打倒了三个。第四个的时候后脑挨了一棍子，视线炸开一片白。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摁在地上了，雨水灌进嘴里混着血，有人踩着他的手背碾了碾，笑着用粤语骂了句难听的。

"夜铮个仔？就咁嘅嘢？" （夜铮的儿子？就这点东西？）

他没吭声，唇角微勾，盯着他看，眼里藏着不服输和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戾。

打完了人就散了。这条巷子太窄太暗，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他闭着眼。雨落在脸上一滴一滴的，冷，但疼的地方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右手还能动，他试着攥了攥拳，指节的皮蹭破了，手背上有鞋印。

二十二岁。

老头子死了八个月零六天。留给他一堆烂摊子，一个空壳公司，还有一屋子见风使舵的旧部。

他仰着头，雨水模糊了视线，路灯的光在水雾里散成一团黄。

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稳的。挨了打心跳还是稳的。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毛病，该害怕的时候不怕，该疼的时候不觉得疼。他想也许是坏了什么零件，从小就坏了，一直没修。

他试着站起来。手撑着墙，膝盖打了个晃，左边肋骨那里传来一阵钝痛，他"嘶"了一声，咬着后槽牙把自己撑直了。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巷口的方向。伞面挡着雨的那种闷闷的声音，和高跟鞋踩在积水里的短促的"啪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连退回阴影里的时间都没有——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口，路灯的光从那个人身后打过来，把轮廓勾了一圈暖黄的边，脚边还有一团黑毛球似的东西。

它冲他“汪汪”两声，急着跑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蹭着他的裤脚。

他看不清她的脸。

雨还在下。他靠着墙，半站半撑的姿势，西装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头发黏在额头上，嘴角那道血痕还在往下淌。

夜劲生应该转身走的。

或者至少把那只在发抖的手收回口袋里，把狗踢开，维持一点体面。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微微偏过头，用那只没被雨水完全糊住的右眼看向巷口的人影。

"……你行错路啦。" （你走错路了。）

嗓音哑得不像话，尾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动作很快很随意，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你站在那里没动。

路灯把雨丝照成细密的金线，从你的伞边缘坠落。他撑着墙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全部暴露在你的视线里。

他垂了一下眼。很短。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你无意间看见了，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不想被任何人用这副样子看见。

尤其不想被你。

于是，此时狼狈如弃犬的男人开口。

“带埋你只狗行开啦...” （带着你的狗走开。）

但他抬起眼的瞬间，你捕捉到，蹙着的眉头之下，那双被天色浸染如墨般的眸子，直直对着你，底下蕴着一些东西，道不明，说不清。

却颤动着，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