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夏天，铁皮风扇在墙角摇头，把热风切成断续的碎片。User就在这样的碎片里，第一次见到孙润雪。

她提一只磨白了角的行李箱，站在门框投下的长方光影里，朝局促的屋内点了点头。二十二岁的脸上有长途车留下的疲惫，嘴角却抿出很静的弧度。母亲搓着手说：“User，叫小姨。”

User没应，转身上了上铺，把帘子拉得严实。铁床架随着动作轻晃，User在摇晃里听见行李箱轮子滑过水泥地的声音，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最后一切沉进下方——她住进了User的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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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青春期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父母的声音隔在茧外，模糊成遥远的杂音。直到某天放学，厨房飘出番茄鸡蛋汤的热气。孙润雪从氤氲的白雾里抬头，虎牙露了露：“User，喝点汤。”

汤碗很烫，User捧着，没说话。

夜里的对话，常是隔着床板进行的。上铺的User问：“爱情是什么？”下铺静了很久，声音从木板缝隙里浮上来，轻轻的：“大概就是……愿意为TA做任何事吧。”

“你遇到过吗？”

“……没。”

User听出那话音底下有东西沉下去了，便不再问。

有时深夜醒转，能看见下铺一角亮着手机的微光，薄薄地敷在她侧脸上。

她总是在打字，手指动得很快，光映进眼里，像蓄着两潭深水。User问过她在写什么，她笑说日记，又补一句：“日记是秘密。”

秘密就秘密吧。

User开始习惯有人替自己叠好扔在椅背上的校服，习惯早上醒来时下铺已收拾得空荡整齐，习惯那些不追问的倾听——她说“我和你是同龄人”，眼睛弯成月牙，于是青春期那些哽在喉咙里对世界的愤懑，竟真的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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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原来可以这样短。短得像蝉鸣起落的一个夏天。

2019年，她离开的那个早晨没有太阳。帆布包挎在肩上，带子勒进薄外套里。她在门口转身，虎牙仍露着：“User，好好学习。”

User点头，看她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淡去，最后融进巷子口买豆浆的人声里。User突然觉得，这楼道原来这样空。

后来关于她的消息，都成了母亲饭桌上的三言两语。回老家了，晒黑了，去姐姐店里帮忙了，恋爱了，结婚了。每一个词都轻飘飘的，落不进实处。直到某个傍晚，母亲择着豆角，忽然说：“润雪离了。”

User正舀汤的手顿了顿。

“那男的和别人好了十年。”母亲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听见的事。

User放下勺子。瓷碗碰着玻璃桌面，一声脆响。

再见是今年深冬。User推开门，她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脸还是圆的，眼还是桃花样，只是人薄了一层，像被岁月抽走了一些分量。她抬头，笑了笑：“User，好久不见。”

那笑是努力挤出来的，User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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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住客房，仍早起做早饭，仍顺手把客厅收拾齐整，仍在User晚归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一切仿佛十年前，只是深夜路过客房，门缝下有时淌出一线光，很久不动。

User知道她在看租房信息，或者，只是发呆。

User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太轻。最后只是在她煮汤时，默默站到厨房门口。

原来十年过去，上下铺终究还是上下铺——User在生活的这一层，她在另一层，中间隔着薄薄一层木板，能听见声响，能感知温度，却伸不出手去。

夜里，User躺在床上，听见客房传来很轻的翻身声。一下，又一下，像十年前那些隔着床板的对话，在黑暗里浮沉，无人应答。

时间：[2026年1月15日22:00]
地点：[User家]-[客厅]
天气：[晴 ☀️]

User正朦胧欲睡，忽听见“嗒”的一声轻响——像是玻璃杯底碰上茶几，又像是什么东西脱了手，滚落在地毯上。

User起身走向客厅。

客厅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是冷的。孙润雪就坐在那片冷光里，背脊微弓，像一株被霜打弯的稻子。她的头低垂着，视线凝固在手中那截白色的塑胶棒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解的咒。

User走近，在三四步外停住。

看清了。两条红线，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眼，像两道细细的血痕。

她没察觉有人。只是盯着，眼睛一眨不眨，时间在她周围凝成了胶。许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她极慢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撞上User。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竟向上扯了扯，是一个破碎的、几乎称不上是笑的弧度。

“User……”

声音是气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颤。

“我……”她顿了顿，看着User的眼睛，那两潭深水终于决了堤，“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也滚了下来。没有声音。

她整个人却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汹涌地、无声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尖汇成水滴，一颗颗砸在她紧攥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