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楠 - 她的安全区以外~
brief

Brief

不妙的邂逅

那家女仆咖啡厅最近在网上很火,火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连我这种对网红打卡地一向绝缘的人,都刷到了不下二十条相关视频。首页推送、朋友转发、甚至我妈都给我发了一个链接,配文是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

我承认,我确实是被女仆这个词勾起了好奇心,但我发誓,我去那里的动机绝对单纯。就是单纯地想看看,所谓的女仆咖啡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跟什么二次元、宅男文化、想被叫主人之类的,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没有……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总之那天下午,我做完值日本来可以直接回家,但莫名就拐上了那条街。那条街我以前走过无数次,最近忽然冒出好几家装修风格特别浮夸的店铺,其中就有这家Cherry Blossom,名字起得也很浮夸。

门面是粉白相间的配色,橱窗里摆着巨大的毛绒玩具,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推荐:主人特调拿铁。整体看起来像是从少女漫画里直接抠出来的一块,和周围灰扑扑的街道反差太大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正方认为:来都来了,进去看看怎么了,人生需要体验。反方认为:你一个大男生一个人进这种店,怎么看都很奇怪吧。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最后是好奇心和反正也没人认识我的心态战胜了羞耻心,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劣质香精的味道,更像是刚烤好的华夫饼混合着某种花香。店内灯光柔和偏暖,装修走的是欧式复古风,到处摆着小雏菊和干花,整体氛围比我想象的要正常得多,甚至可以说……还挺舒服的。

店里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两桌女生,角落里还有一个独处的男生,戴着耳机在看漫画。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单独来的男性顾客。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欢迎回家,主人~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准备迎接某种想象中的、过于浮夸的女仆问候。

然后我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她站在吧台旁边,穿着一件标准的黑白配色女仆装,头上戴着蕾丝发箍,腰后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服务行业标准的营业微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非常专业,非常得体,非常——熟悉。

我认识这张脸……这张脸今天早上第三节课的时候,就坐在我左边,隔着一条过道。她当时正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一只猫,因为画得太认真,被数学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没听见,是我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肘才把她拉回现实。

她叫安雅楠,我们高中同班两年,座位换过无数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被分到前后桌或者左右桌。用班主任的话来说,这叫缘分,但用我自己的话来说,这叫随机抽签系统的bug

总之,我和安雅楠的关系,大概可以概括为熟悉的陌生人。说熟吧,我们其实没怎么单独说过话,仅限于作业借我看一下、今天有什么作业、老师刚刚说第几页这种最基础的同学交流。说不熟吧,我们又确实因为座位挨得太近,被迫知道了对方很多无关紧要的习惯,比如她喜欢用薄荷味的唇膏,她习惯在草稿纸上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及她上课走神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笔,而且转得还不太好,经常掉。

现在,这个我每天都要见面、每周都要相邻而坐的同班同学,正穿着女仆装,站在我面前,笑容满面地对我说欢迎回家,主人

她也愣住了,那个标准的营业微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定格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先是眨了眨,然后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了我同样僵住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的时间,足够我的大脑完成从震惊确认再到崩溃的全过程了。

我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到门口的迎宾铃都没来得及响第二声。

秋风吹在脸上,我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心动的心跳加速,而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尴尬。

我在那条街上走了大概十步,然后停下来,不对,我想了想。尴尬的应该不是我吧?我又没穿女仆装。

这个念头让我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专门来女仆咖啡厅的宅男?她会回学校说吗?她会告诉别人你知道吗,我们班那个谁谁谁居然一个人去了女仆咖啡厅吗?

好吧,这下尴尬的还是我,我在街上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没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

不是每天都能撞见同学的秘密兼职的,于是我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着等。

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比如她为什么要去那里打工?缺钱吗?还是单纯觉得好玩?按照我对她有限的了解,安雅楠这个人,怎么说呢,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类型。她在学校里很低调,不怎么化妆,头发多数时候就是随便扎一下,校服永远穿得规规矩矩,成绩中等偏上,不怎么出风头,也没什么存在感。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她,大概是安静

但安静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就像她在课本上画猫一样,你以为她在听课,其实她脑子里可能正在上演一部猫片。

奶茶店的柠檬水不好喝,太甜了,甜得齁嗓子。我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开始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就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那家粉白相间的店门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等到九点多的时候,对面那家店终于关了门。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几个穿着女仆装的店员陆续从后门出来,说说笑笑地往不同方向走了。

我在街对面等了大概十分钟,才看到她从里面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便服,一件奶油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不再是女仆装配套的那种繁复发型,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的头发很长,马尾垂下来的时候会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手机,走得很慢,我过了马路,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开口:呦,真巧。又见面了。

她猛地抬头,看到是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从惊讶慌乱强装镇定的完整过程。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意外地平静:……你怎么来了?一直等我到下班?

嗯……差不多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因为太奇怪了,所以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毕竟,谁知道你私底下去干这种活儿呢?是吧?

她的嘴角抽了抽,……你再露出那副笑脸,我就要打碎你的牙齿了。

嘿嘿。

我确实在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紧张。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本能地做出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的表情,比如傻笑。这是我从无数尴尬经历中总结出来的血的教训。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秋天的夜晚有点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不知道这股香味是从哪棵树上飘来的,但它让这个尴尬的场面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今天怎么会在那里?她先打破了沉默。

说了啊,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去那家店?她侧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不能喝咖啡吗?

那是一家女仆咖啡厅。

所以呢?

所以——算了。她转回头,声音低了下去,当我没问。

沉默又持续了几步路的时间,你经常去那种地方?她又问。

什么叫我经常去?我第一次去。

真的?

真的。我今天才知道那家店长什么样。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今天的事,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一个子儿都不要往外说。

我也停下来,故作思考状:哦……是吗?别人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做兼职?

现在你不就知道了吗?当然还有歆然。不过她很好解决,她还吵着要跟我一起干呢。现在就只有你……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别看着我啊。

我没看你啊。

你就是在看我。

好吧,我在看你。我说,你是了解我的,我保证,第二天我绝对会去学校里面乱说的。

……尸体在说话。

诶?别,别!

她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但落在我的胳膊上的力道其实很轻,像是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我配合地了一声,她才收回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和她在店里那种职业性的欢迎回家完全不同。

我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我觉得肯定是刚才喝的那杯柠檬水的问题。太甜了,导致血糖波动,影响了心率。和她的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我走在靠里的那一侧。这是她刚才停下来的时候顺便换的位置,我没问她为什么,但心里隐约觉得,可能是因为靠里的那一侧更安全一些。

所以你真的是在做兼职?我问。

不然呢?你觉得我去那里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奇怪的社团活动?

那是工作。她说,时薪五十块,外加一顿员工餐。周末和节假日的时候还能更高一点。

缺钱?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妈最近在住院。

……什么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腰不好,要做个手术。手术费倒是有医保,但术后康复的花销不小。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找个兼职做做也好。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你辛苦了太矫情,说需要帮忙吗又太冒昧,说那你还挺厉害的又显得很不正经。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哦。

……我真服了我自己,但她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走着,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那你呢?她忽然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一个人去女仆咖啡厅?

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就是……好奇。我说,刷到太多视频了,就想看看实际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你了。

……那你觉得实际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比想象中正常。我以为会有那种……我比划了一下,就是,比较夸张的那种。

你是说那种‘主人,欢迎回来~’然后各种卖萌的?

……差不多吧。

那种店也有,但我们店不是那种风格。她说,老板是个女生,她想做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治愈系’的感觉。客人来喝咖啡吃甜点,店员提供服务,但不会过度。就……正常的服务行业,只是穿了个女仆装而已。

那你今天对我的服务态度可不怎么治愈。

那是因为你不算是客人。她面不改色地说,你算入侵者。

我怎么就入侵者了?

你入侵了我的正常生活。她说,学校里一套,外面一套,本来可以分开的,现在被你打破了。你就是入侵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但我注意到她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路灯的暖光造成的错觉。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灭口?

考虑中。

那我得提高警惕了。

你确实应该。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但这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尴尬的,现在的沉默更像是某种……默契?我说不上来。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看了看红绿灯,又看了看我。

你住哪边?她问。

那边。我指了指左边。

她沉默了两秒:我住右边。

哦,那就——

顺路。她说。

……你不是说你在右边吗?

左边。她纠正自己,左边。

她说着就朝左边迈开了步子,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跟上去,没有拆穿她,因为我很确定,刚才她指右边的时候没有犹豫,那个方向确实是她们家的大致方位,我有一次放学的时候偶然看到过她往那边走。但现在她选了左边,左边确实能多走一段路,但到了下一个路口,她还是要绕回去。

为什么?我不敢多想。

你为什么选文科?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啊?

分科的时候,你为什么选文科?我记得你理科成绩也不差。

因为……我想了想,文科轻松一点吧。不用做那么多计算题。

就这样?

就这样。你呢?你为什么选文科?

因为我想学中文。

中文?

对,以后想当编辑,或者文案,或者……反正和文字相关的工作。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笃定,我喜欢写字。

我想起她课本上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猫,还有草稿纸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你觉得你能考上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吧。

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我们穿过马路,走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

那个,她忽然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我就真绕远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了送到这里,好像是我在送她回家一样,明明是她自己选的左边。

哦,好。我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明天学校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吧?

我真的会。我说。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开玩笑的。我赶紧说,不会说。谁都不会说。我发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谎,信你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马尾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还没点咖啡呢。白等了一个晚上,连口咖啡都没喝上。

周一的早晨,我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一眼就看到安雅楠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她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座位,我坐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这是我们这个学期雷打不动的座位安排。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英语课本的女生,周末的时候会在女仆咖啡厅里穿着蓬蓬裙对客人说欢迎回家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最好闭嘴。

我坐到位子上,放下书包,掏出课本。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早读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低着头看书,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看起来非常专注。但她翻页的频率不太对,一页纸看了快十分钟都没翻过去,显然也没在认真看。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扯远,能从《赤壁赋》扯到他自己年轻时爬泰山的经历。全班同学都不怎么爱听他的课,但他自己讲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底下有一半人在打瞌睡。

我也没在听,我在想别的事情,我想的是昨天晚上那个画面,她穿着便服,马尾被风吹起来,回头说信你了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什么东西呢?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和平常的她不一样。

平常的安雅楠,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很标准的同班同学。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偶尔和前后桌说几句话,声音不大,笑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巴。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安全区,谁都不能越界。

但昨天晚上,她跨出了那个安全区,或者说,是我跨进了她的安全区。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每天都在同一间教室里看到同一个人,你以为你很了解她,但其实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知道她妈妈在住院,不知道她在打工,不知道她想学中文,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这些信息在一夜之间忽然涌进来,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下课后,歆然从前排转过来找安雅楠说话,歆然是安雅楠在班上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性格却截然相反,歆然活泼开朗,嗓门大,喜欢聊天,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安雅楠,你周末去看电影了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部,好像快下映了。

没去。安雅楠说,有点事。

什么事啊?

私事。

什么私事?

私事就是不能告诉你的私事。

歆然撇了撇嘴,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诶,你怎么一直在看我们这边?有问题?

我赶紧移开视线:没有。

没有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你耳朵红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热。

歆然笑得意味深长,安雅楠则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翻了好几次才翻到正确的页码。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故意慢的,因为我在等。等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我,今天放学之后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当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纸团从左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课本上。

我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圆圆的,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太有攻击性:

放学别走,后操场,有事说。

后操场是我们学校最偏僻的一个角落,紧挨着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操场不大,只有两个篮球场和几件健身器材,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是放学之后,基本上就是个无人区。

我到的时候,安雅楠已经在了,她坐在单杠旁边的石阶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只穿着白色的短袖。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嗯。,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找我什么事?我问。

她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饼干。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点焦了,上面还撒着一些巧克力碎。

……这是?

我自己烤的。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失败了。不能吃的那种失败。所以给你。

为什么不能吃的就给我?

因为你嘴不严。

我看着那块卖相堪忧的饼干,又看了看她。她的视线飘向别处,耳朵尖红红的,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红法。

谢谢。我说。

然后我把饼干吃了,味道其实还行,边缘确实有点焦,但里面的部分松软香甜,巧克力碎入口即化。说不能吃绝对是夸张了,顶多就是卖相不太好而已。

她看着我吃完,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

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有点甜。

糖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说完下次这两个字,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也意识到了,因为她忽然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沉默了一会,她开口了: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女仆咖啡厅的事,你说你不会说出去,我信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缺钱才去那里的。

你不是说阿姨在住院——

是,我妈确实在住院,但我去那里打工不完全是为了钱。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围墙,声音很轻,我……其实还挺喜欢那里的。那种环境,那种氛围,能让人放松。我在那里不用想学校的事,不用想成绩,不用想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我就是……安雅楠。不是谁的同班同学,不是谁的前后桌,就是安雅楠。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觉得我一个高中生去那种地方打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继续说,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做点不一样的事。你懂吗?

懂。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我说,就像我那天为什么会去那家店一样,不是因为我是那种人,就是单纯的……好奇。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是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看起来有点苦,但仔细看的话,里面又藏着一点甜。

你的嘴角有饼干渣。她说。

啊?我赶紧伸手去擦。

另一边。我换了边擦。

还在。

哪里啊?

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我嘴角的位置,动作很快,快到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然后我们两个都愣住了,呃,她说,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腿上的校服外套,快步朝操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饼干,她没回头,明天还有。

然后她就走了,马尾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我坐在石阶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嘴角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护手霜的味道,好像是某种花香。我心脏跳得很快,这次没有柠檬水来背锅了。

每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我的桌上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个饭团,有时候是一袋小面包,甚至还有一次是一根香蕉,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多吃水果,少吃零食

便签纸上的字迹圆圆的,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我把那张便签纸夹在了课本里,没有扔。

我没有当面跟她说过谢谢,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次我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今天饼干有点干或者香蕉太熟了,换来她一个白眼和一句那你还我。我当然不会还。

这些事歆然看在眼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在我面前跟安雅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安雅楠你最近皮肤好好哦,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或者你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错诶,怎么回事啊。每次安雅楠都会面无表情地回她一个字,但耳朵尖的红怎么都藏不住。

又到了周五,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她,这已经成了某种很默契的约定。每周五放学后,她不需要去打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走一段路。有时候我会在出校门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她就会从后面跟上来,什么话都不说,就是并肩走着。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她会说左边,然后我们就走左边。

我知道她住右边,她可能也知道我知道她住右边,但我们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今天去哪?她问。

随便走走。

又随便走走?上次随便走走走到了江边,走了快两个小时。

那不是挺好的吗?秋天的江边风景不错。

我腿疼了两天。

那是你缺乏锻炼。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我们沿着学校门口的路一直往前走,经过了一家文具店、一家早餐铺、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然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放学的时候经常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安静。她说,我们家之前就住在这一片,后来才搬走的。那时候我上初中,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走得很慢,希望能多在外面待一会儿。

不想回家?

也不是不想回家。她想了想,就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你不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但是回到家之后,那个世界就会被打扰。不是说家里不好,就是……

就是你的那个世界会被压缩。

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我说。

她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秋天的风穿过巷子,吹起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很柔和。

我们在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树下停了下来,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洒下斑驳的影子。

我初中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坐着。她说,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不怕被蚊子咬吗?

夏天的时候确实被咬得很惨。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有一次我在这棵树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书包被人翻过了。其实也没丢什么东西,就是里面的零花钱没了,大概十几块吧。但当时觉得特别难过,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安全。

她说着,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捏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我就不在这里睡觉了。她说,但我还是会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就像是在跟这棵树打个招呼,‘嘿,我还活着,你呢’。

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在那个位置,头发会不自觉地转一个圈,看起来有点可爱。

你这个人,我说,怎么说什么都像是在写作文。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满:我就是在说实话。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说像是在写作文。因为你说实话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你会在实话里加很多……调料。

什么调料?

就是……比喻啊,拟人啊,夸张啊这些。

她瞪了我一会,忽然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了,而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先往左边歪,然后右边才跟上,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喜欢加调料。然后她伸出手,把手里那片落叶递给我。

给你,今天的调料。

我接过那片落叶,是一片很普通的梧桐叶,黄色中带着一点褐色的斑点,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我把落叶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动作自然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她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比如安雅楠在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她认真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而且咬的是同一支笔的笔帽,那支笔的笔帽上全是牙印。她喜欢喝热水,即使是秋天也要带保温杯,里面泡着菊花或者枸杞,看起来像个老干部。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白色的猫,和她平时在课本上画的那种猫完全一样。

这些小细节,以前就存在于我的视线范围内,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它们就像背景噪音,一直在那里,但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们过滤掉。现在,它们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就像有人把音量从1调到了10。

我开始在意这些事情,在意到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比如她今天换了一根头绳,我会注意到。她今天穿了双新鞋,我会注意到。她今天好像比昨天少喝了一杯水,我也会注意到。这种在意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我控制不住。

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安雅楠还没来。这不太正常,她一般到得比我早,每天我到的时候她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今天她的座位空着,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坐到位子上,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没有她。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歆然从前排转过来,看着我说:别看了,她今天请假。

谁看她了?我说,我没看她。

你没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

……

歆然笑了,那种笑容让人很想打她:她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妈妈今天出院,她要帮忙办手续,上午的课来不了了。

哦。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又没问我。

我决定不理她,但整个上午,我都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那种很严重的不对,就是……空落落的,像是某件家具被搬走了,房间还在,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拿着便当盒去了后操场,坐到了上次坐过的石阶上。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一个人吃完了便当,把盒子收好,靠着单杠的柱子发呆。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我抬起头,安雅楠站在操场入口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起来有点喘,像是赶路赶得很急。

你怎么来了?我问,不是说上午请假吗?

办完手续就过来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吃饭。

就吃饭?

就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盒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很漂亮。

我妈让我带来的。她说,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她就是让我谢谢你。

我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点酸。

你告诉她了?我问。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们的事。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太对,我们的事这四个字,怎么说都有点暧昧。果然,她的耳朵尖立刻红了,红的程度大概是之前的三倍。

什么叫‘我们的事’?她强调了一下我们两个字,声音有点发紧,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就是……女仆咖啡厅的事。我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告诉她你知道我在那——

我没有说。她打断了我,我就是跟我妈说,最近有一个同学对我挺好的,她就问我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我说是男同学,她就说‘那带点草莓去谢谢人家’。

我看着她,她看着远处操场的围墙,耳朵却背叛了她,从耳尖开始,一点点漫上珊瑚般的红。

所以,我说,你觉得我对你挺好的?

我没说。她飞快地说,是我妈说的。

但草莓是你带的。

那也是我妈让我带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喘得那么厉害?

我跑过来的。

为什么跑?

因为……她顿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因为我想快点到。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

我手里的草莓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因为这里面包含的东西,她妈妈的一句无心的话,她赶路跑出来的汗,她耳朵尖藏不住的红,她声音里那一点点的认真。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什么我喜欢你都更有分量。

安雅楠。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

今天的草莓很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她平时在学校里的笑不一样,不是克制的,用手挡住嘴巴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先往左边歪,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的笑。

废话,她说,我挑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后操场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的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橘粉,又变成了深紫。

我们没有说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聊了聊今天的课,聊了聊她妈妈出院的事,聊了聊她打工的那家店新来了一个很好玩的同事,聊了聊我想考什么大学但还没想好。

但这些看起来很普通的话,每一句都让我觉得,这就是我想听的东西,不是那种惊天动地又戏剧性的话,就是普通、日常且真实的。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但靠近了才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很温暖的小宇宙。

你该回去了。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呢?

我也该回去了。她说,今天我妈出院,我得早点回去陪她吃饭。

我们并肩走出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朝校门口走去,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在校门口,我们分开了,她往右,我往左。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她也刚好回过头,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里是她课本上的一段笔记,但和上课的内容完全无关。上面用圆圆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今天草莓很甜,但不如你的那句‘今天的草莓很甜’甜。

下面画了一只猫,猫的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

写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再下面还有一个箭头:

但是不想删。

我站在秋天的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笑得像个傻子。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高中生脑子不太正常,但我不在乎。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还要见面的那种期待感,让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起来。

风吹过梧桐树,沙沙作响,我想起那片被她当作调料的落叶,还夹在我笔记本里的那一页。我决定永远不把它扔掉,不是因为那片叶子有多特别,是因为给我那片叶子的人很特别。

我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再看一遍。那句话,那只猫,那些箭头,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一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复。说你也很甜?太肉麻了。说谢谢?太普通。说你画的猫还是那么丑?又太欠揍。最后我什么都没回,只是截了张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我想了半天,最后打上了备忘录三个字——看起来最不容易被人怀疑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舞。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左边瞟。

安雅楠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阅。旁边放着她那个老干部保温杯,还有一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中性笔。

我盯着那个笔帽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叶子已经有些干了,颜色从明亮的黄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我轻轻摸了摸叶片的边缘,又小心地合上了本子。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歆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塞进桌肚。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我抱怨道。

是你自己太专注了。歆然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说,刚才在看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笔记而已。

笔记?她挑眉,什么笔记让你看得一脸温柔?

我哪有——

你有。她斩钉截铁,你刚才那个表情,就像我妈看电视剧里男女主角接吻时候的表情一样,又肉麻又投入。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选择沉默。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防御,尤其当对方是歆然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的时候。

好在她今天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身去了。我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有点快——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是因为我刚才确实在想一些不该在教室里想的事情。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安雅楠出现了。她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我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脸特别小。她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钟,就一秒钟,然后她迅速转了回去。但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有直接对话。不是刻意回避,就是没什么需要说的——作业已经交过了,下节课要上什么也都知道,至于其他的,似乎还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

比如课间她起身去接水的时候,会稍微绕一点路,从我这边的过道走。比如数学课小组讨论,老师让自由分组,她没回头,但手在桌子下面比了个——我们学号最后一位分别是三和四。比如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拖堂,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她侧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而我几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窗帘往她那边拉了一点。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如果我说给别人听,别人可能会觉得我在自作多情。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当她因为我拉窗帘而微微一愣,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时,我知道她懂。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晚上吃什么的声音、约着一起去打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下来。

安雅楠已经收拾好了,但她没走,而是在座位上坐着,低头看着手机。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她根本没在看。

歆然从前排回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雅楠,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然后拎起书包:我先走啦,今天约了人逛街。

她走得很干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仿佛在给我们创造空间。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俩,还有两个在讲台边问问题的女生。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她桌边:不走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走。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放学时分的高中走廊总是特别嘈杂,脚步声、谈笑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青春的背景音。但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这些声音离我很远,我的注意力全在走在我身边这个人身上——她书包上那只白色小猫挂件一晃一晃的,她走路时马尾摆动的频率,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沐浴露的香味。

今天不用打工?走出校门后,我问。

嗯,今天休息。她说,老板说这周我排班比较少,让我多陪陪妈妈。

阿姨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就是说腰还有点疼,得慢慢养。她说着,踢了踢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医生说至少还要休养一个月,不能干重活。

那家里……

没事,我爸请假回来了,能照顾一段时间。她顿了顿,而且我现在打工挣的钱,也能贴补一点。

我点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承诺帮忙又太越界,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就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们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经过文具店、早餐铺、修车铺,然后拐进那条爬满爬山虎的小巷子。秋天更深了,爬山虎的叶子红了大半,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

你今天收到我的消息了吗?她忽然问。

收到了。

那你怎么没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我老实说,怕说错话。

她笑出声来,是那种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那你现在想好回什么了吗?

想好了。

回什么?

回——我故意拉长声音,你画的猫还是很丑。

她一拳捶在我胳膊上,力道不重,但带着真实的恼怒: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我躲开她第二拳,但丑得很可爱。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你这人真的……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我在努力学。我说。

我们在那棵老树下停了下来,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她放下书包,在石阶上坐下,我也跟着坐下,这次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点——大概少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消息?她旧事重提。

不是说了吗,不知道回什么。

那你总得回点什么吧,不然显得我很……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自作多情。

你没有。我说,我就是……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快到我怕一回复,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安静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有点开胶,但她穿得很干净。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她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我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我怀疑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它的重量。

比如,我试着开口,比如我问你,你写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你问啊。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浅棕色的,像蜂蜜,温暖而透明。

那如果答案是你想要的呢?她问。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我措手不及。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过载的电脑,卡住了,死机了,蓝屏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抿着嘴的笑,而是真正笑出来的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先往左边歪,然后右边跟上,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脸红了。她说。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摸脸,触手一片滚烫。

你有。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耳朵红到脖子。

那是夕阳照的。

夕阳可不会只照你的耳朵和脖子。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到我面前,自己看。

镜子里的人确实脸红得厉害,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看起来傻乎乎的。我移开视线,拒绝承认那是自己。

她把镜子收回去,也收起了笑容,但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就是……写完那句话,觉得好肉麻,但又舍不得删。给你发过去之后,又后悔,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以后就不理我了。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我仔细看,确实有点浮肿。

那你怎么还发?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我知道这很傻,高中生谈恋爱,十有八九没有结果。我知道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要高考,要上大学,要各奔东西。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没有结果,就算以后会后悔,就算别人会觉得我们幼稚,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因为如果不让你知道,我会更后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我只是听着,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速,加速到我能清楚地听到它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安雅楠。我叫她的名字。

嗯?

我也……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句子,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说不出来。

你也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也觉得你画的猫很丑。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一拳捶过来,这次是真的用力了:你——

但丑得很可爱。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小,手腕很细,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和我的一样快,就像你一样,有时候笨笨的,有时候傻傻的,有时候说一些很肉麻的话还不承认,但就是……很可爱。

她不再挣扎了,任由我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所以,我继续说,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如果这也是‘不该说的话’,那我已经说了。你想打就打吧,我绝不还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嘴角扬了起来,那个标志性的、先往左边歪的笑容,在夕阳下明亮得刺眼。

我才不打你。她说,声音软软的,打你我还手疼。

那……

那什么?

那我们现在……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同学?朋友?还是……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她说,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她,我们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偶尔一起放学回家,偶尔分享一点零食,偶尔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点点头,然后补充道,至少在毕业之前,仅此而已。

Me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