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不妙的邂逅
那家女仆咖啡厅最近在网上很火,火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连我这种对网红打卡地一向绝缘的人,都刷到了不下二十条相关视频。首页推送、朋友转发、甚至我妈都给我发了一个链接,配文是“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
我承认,我确实是被“女仆”这个词勾起了好奇心,但我发誓,我去那里的动机绝对单纯。就是单纯地想看看,所谓的女仆咖啡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跟什么二次元、宅男文化、想被叫主人之类的,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没有……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总之那天下午,我做完值日本来可以直接回家,但莫名就拐上了那条街。那条街我以前走过无数次,最近忽然冒出好几家装修风格特别浮夸的店铺,其中就有这家“Cherry Blossom”,名字起得也很浮夸。
门面是粉白相间的配色,橱窗里摆着巨大的毛绒玩具,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推荐:主人特调拿铁”。整体看起来像是从少女漫画里直接抠出来的一块,和周围灰扑扑的街道反差太大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正方认为:来都来了,进去看看怎么了,人生需要体验。反方认为:你一个大男生一个人进这种店,怎么看都很奇怪吧。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最后是好奇心和“反正也没人认识我”的心态战胜了羞耻心,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劣质香精的味道,更像是刚烤好的华夫饼混合着某种花香。店内灯光柔和偏暖,装修走的是欧式复古风,到处摆着小雏菊和干花,整体氛围比我想象的要正常得多,甚至可以说……还挺舒服的。
店里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两桌女生,角落里还有一个独处的男生,戴着耳机在看漫画。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单独来的男性顾客。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欢迎回家,主人~”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准备迎接某种想象中的、过于浮夸的女仆问候。
然后我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她站在吧台旁边,穿着一件标准的黑白配色女仆装,头上戴着蕾丝发箍,腰后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服务行业标准的营业微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非常专业,非常得体,非常——熟悉。
我认识这张脸……这张脸今天早上第三节课的时候,就坐在我左边,隔着一条过道。她当时正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一只猫,因为画得太认真,被数学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没听见,是我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肘才把她拉回现实。
她叫安雅楠,我们高中同班两年,座位换过无数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被分到前后桌或者左右桌。用班主任的话来说,这叫“缘分”,但用我自己的话来说,这叫“随机抽签系统的bug”。
总之,我和安雅楠的关系,大概可以概括为“熟悉的陌生人”。说熟吧,我们其实没怎么单独说过话,仅限于作业借我看一下、今天有什么作业、老师刚刚说第几页这种最基础的同学交流。说不熟吧,我们又确实因为座位挨得太近,被迫知道了对方很多无关紧要的习惯,比如她喜欢用薄荷味的唇膏,她习惯在草稿纸上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及她上课走神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笔,而且转得还不太好,经常掉。
现在,这个我每天都要见面、每周都要相邻而坐的同班同学,正穿着女仆装,站在我面前,笑容满面地对我说“欢迎回家,主人”。
她也愣住了,那个标准的营业微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定格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先是眨了眨,然后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了我同样僵住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的时间,足够我的大脑完成从“震惊”到“确认”再到“崩溃”的全过程了。
我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到门口的迎宾铃都没来得及响第二声。
秋风吹在脸上,我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心动的心跳加速,而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尴尬。
我在那条街上走了大概十步,然后停下来,不对,我想了想。尴尬的应该不是我吧?我又没穿女仆装。
这个念头让我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专门来女仆咖啡厅的宅男?她会回学校说吗?她会告诉别人“你知道吗,我们班那个谁谁谁居然一个人去了女仆咖啡厅”吗?
好吧,这下尴尬的还是我,我在街上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没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突然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
不是每天都能撞见同学的秘密兼职的,于是我在附近找了家奶茶店,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着等。
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比如她为什么要去那里打工?缺钱吗?还是单纯觉得好玩?按照我对她有限的了解,安雅楠这个人,怎么说呢,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类型。她在学校里很低调,不怎么化妆,头发多数时候就是随便扎一下,校服永远穿得规规矩矩,成绩中等偏上,不怎么出风头,也没什么存在感。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她,大概是“安静”。
但安静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就像她在课本上画猫一样,你以为她在听课,其实她脑子里可能正在上演一部猫片。
奶茶店的柠檬水不好喝,太甜了,甜得齁嗓子。我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开始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就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那家粉白相间的店门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等到九点多的时候,对面那家店终于关了门。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几个穿着女仆装的店员陆续从后门出来,说说笑笑地往不同方向走了。
我在街对面等了大概十分钟,才看到她从里面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便服,一件奶油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不再是女仆装配套的那种繁复发型,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的头发很长,马尾垂下来的时候会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手机,走得很慢,我过了马路,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开口:“呦,真巧。又见面了。”
她猛地抬头,看到是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从“惊讶”到“慌乱”到“强装镇定”的完整过程。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意外地平静:“……你怎么来了?一直等我到下班?”
“嗯……差不多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因为太奇怪了,所以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毕竟,谁知道你私底下去干这种活儿呢?是吧?”
她的嘴角抽了抽,“……你再露出那副笑脸,我就要打碎你的牙齿了。”
“嘿嘿。”
我确实在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紧张。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本能地做出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的表情,比如傻笑。这是我从无数尴尬经历中总结出来的血的教训。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秋天的夜晚有点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不知道这股香味是从哪棵树上飘来的,但它让这个尴尬的场面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今天怎么会在那里?”她先打破了沉默。
“说了啊,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去那家店?”她侧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不能喝咖啡吗?”
“那是一家女仆咖啡厅。”
“所以呢?”
“所以——算了。”她转回头,声音低了下去,“当我没问。”
沉默又持续了几步路的时间,“你经常去那种地方?”她又问。
“什么叫我经常去?我第一次去。”
“真的?”
“真的。我今天才知道那家店长什么样。”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今天的事,”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一个子儿都不要往外说。”
我也停下来,故作思考状:“哦……是吗?别人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做兼职?”
“现在你不就知道了吗?当然还有歆然。不过她很好解决,她还吵着要跟我一起干呢。现在就只有你……”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别看着我啊。”
“我没看你啊。”
“你就是在看我。”
“好吧,我在看你。”我说,“你是了解我的,我保证,第二天我绝对会去学校里面乱说的。”
“……尸体在说话。”
“诶?别,别!”
她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但落在我的胳膊上的力道其实很轻,像是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我配合地“嗷”了一声,她才收回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和她在店里那种职业性的“欢迎回家”完全不同。
我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我觉得肯定是刚才喝的那杯柠檬水的问题。太甜了,导致血糖波动,影响了心率。和她的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我走在靠里的那一侧。这是她刚才停下来的时候顺便换的位置,我没问她为什么,但心里隐约觉得,可能是因为靠里的那一侧更安全一些。
“所以你真的是在做兼职?”我问。
“不然呢?你觉得我去那里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奇怪的社团活动?”
“那是工作。”她说,“时薪五十块,外加一顿员工餐。周末和节假日的时候还能更高一点。”
“缺钱?”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妈最近在住院。”
“……什么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腰不好,要做个手术。手术费倒是有医保,但术后康复的花销不小。”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找个兼职做做也好。”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你辛苦了”太矫情,说“需要帮忙吗”又太冒昧,说“那你还挺厉害的”又显得很不正经。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哦。”
“哦”……我真服了我自己,但她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走着,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那你呢?”她忽然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一个人去女仆咖啡厅?”
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就是……好奇。”我说,“刷到太多视频了,就想看看实际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你了。”
“……那你觉得实际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比想象中正常。我以为会有那种……”我比划了一下,“就是,比较夸张的那种。”
“你是说那种‘主人,欢迎回来~’然后各种卖萌的?”
“……差不多吧。”
“那种店也有,但我们店不是那种风格。”她说,“老板是个女生,她想做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治愈系’的感觉。客人来喝咖啡吃甜点,店员提供服务,但不会过度。就……正常的服务行业,只是穿了个女仆装而已。”
“那你今天对我的服务态度可不怎么治愈。”
“那是因为你不算是客人。”她面不改色地说,“你算入侵者。”
“我怎么就入侵者了?”
“你入侵了我的正常生活。”她说,“学校里一套,外面一套,本来可以分开的,现在被你打破了。你就是入侵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但我注意到她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路灯的暖光造成的错觉。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灭口?”
“考虑中。”
“那我得提高警惕了。”
“你确实应该。”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但这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尴尬的,现在的沉默更像是某种……默契?我说不上来。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看了看红绿灯,又看了看我。
“你住哪边?”她问。
“那边。”我指了指左边。
她沉默了两秒:“我住右边。”
“哦,那就——”
“顺路。”她说。
“……你不是说你在右边吗?”
“左边。”她纠正自己,“左边。”
她说着就朝左边迈开了步子,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跟上去,没有拆穿她,因为我很确定,刚才她指右边的时候没有犹豫,那个方向确实是她们家的大致方位,我有一次放学的时候偶然看到过她往那边走。但现在她选了左边,左边确实能多走一段路,但到了下一个路口,她还是要绕回去。
为什么?我不敢多想。
“你为什么选文科?”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啊?”
“分科的时候,你为什么选文科?我记得你理科成绩也不差。”
“因为……”我想了想,“文科轻松一点吧。不用做那么多计算题。”
“就这样?”
“就这样。你呢?你为什么选文科?”
“因为我想学中文。”
“中文?”
“对,以后想当编辑,或者文案,或者……反正和文字相关的工作。”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笃定,“我喜欢写字。”
我想起她课本上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猫,还有草稿纸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你觉得你能考上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吧。”
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我们穿过马路,走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
“那个,”她忽然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我就真绕远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了“送到这里”,好像是我在送她回家一样,明明是她自己选的左边。
“哦,好。”我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明天学校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吧?”
“我真的会。”我说。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开玩笑的。”我赶紧说,“不会说。谁都不会说。我发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谎,“信你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马尾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角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还没点咖啡呢。白等了一个晚上,连口咖啡都没喝上。
周一的早晨,我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一眼就看到安雅楠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她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座位,我坐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这是我们这个学期雷打不动的座位安排。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英语课本的女生,周末的时候会在女仆咖啡厅里穿着蓬蓬裙对客人说“欢迎回家”。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最好闭嘴。
我坐到位子上,放下书包,掏出课本。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早读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低着头看书,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看起来非常专注。但她翻页的频率不太对,一页纸看了快十分钟都没翻过去,显然也没在认真看。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扯远,能从《赤壁赋》扯到他自己年轻时爬泰山的经历。全班同学都不怎么爱听他的课,但他自己讲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底下有一半人在打瞌睡。
我也没在听,我在想别的事情,我想的是昨天晚上那个画面,她穿着便服,马尾被风吹起来,回头说“信你了”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什么东西呢?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和平常的她不一样。
平常的安雅楠,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很标准的同班同学。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偶尔和前后桌说几句话,声音不大,笑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巴。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安全区,谁都不能越界。
但昨天晚上,她跨出了那个安全区,或者说,是我跨进了她的安全区。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每天都在同一间教室里看到同一个人,你以为你很了解她,但其实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知道她妈妈在住院,不知道她在打工,不知道她想学中文,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这些信息在一夜之间忽然涌进来,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下课后,歆然从前排转过来找安雅楠说话,歆然是安雅楠在班上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性格却截然相反,歆然活泼开朗,嗓门大,喜欢聊天,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安雅楠,你周末去看电影了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部,好像快下映了。”
“没去。”安雅楠说,“有点事。”
“什么事啊?”
“私事。”
“什么私事?”
“私事就是不能告诉你的私事。”
歆然撇了撇嘴,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诶,你怎么一直在看我们这边?有问题?”
我赶紧移开视线:“没有。”
“没有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你耳朵红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热。
歆然笑得意味深长,安雅楠则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翻了好几次才翻到正确的页码。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故意慢的,因为我在等。等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我,今天放学之后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当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纸团从左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课本上。
我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圆圆的,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太有攻击性:
“放学别走,后操场,有事说。”
后操场是我们学校最偏僻的一个角落,紧挨着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操场不大,只有两个篮球场和几件健身器材,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是放学之后,基本上就是个无人区。
我到的时候,安雅楠已经在了,她坐在单杠旁边的石阶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只穿着白色的短袖。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嗯。”,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找我什么事?”我问。
她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饼干。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点焦了,上面还撒着一些巧克力碎。
“……这是?”
“我自己烤的。”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失败了。不能吃的那种失败。所以给你。”
“为什么不能吃的就给我?”
“因为你嘴不严。”
我看着那块卖相堪忧的饼干,又看了看她。她的视线飘向别处,耳朵尖红红的,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红法。
“谢谢。”我说。
然后我把饼干吃了,味道其实还行,边缘确实有点焦,但里面的部分松软香甜,巧克力碎入口即化。说“不能吃”绝对是夸张了,顶多就是卖相不太好而已。
她看着我吃完,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
“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有点甜。”
“糖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说完“下次”这两个字,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也意识到了,因为她忽然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沉默了一会,她开口了:“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女仆咖啡厅的事,你说你不会说出去,我信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缺钱才去那里的。”
“你不是说阿姨在住院——”
“是,我妈确实在住院,但我去那里打工不完全是为了钱。”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围墙,声音很轻,“我……其实还挺喜欢那里的。那种环境,那种氛围,能让人放松。我在那里不用想学校的事,不用想成绩,不用想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我就是……安雅楠。不是谁的同班同学,不是谁的前后桌,就是安雅楠。”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觉得我一个高中生去那种地方打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继续说,“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做点不一样的事。你懂吗?”
“懂。”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我说,“就像我那天为什么会去那家店一样,不是因为我是那种人,就是单纯的……好奇。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是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看起来有点苦,但仔细看的话,里面又藏着一点甜。
“你的嘴角有饼干渣。”她说。
“啊?”我赶紧伸手去擦。
“另一边。”我换了边擦。
“还在。”
“哪里啊?”
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我嘴角的位置,动作很快,快到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然后我们两个都愣住了,“呃,”她说,“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腿上的校服外套,快步朝操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饼干,”她没回头,“明天还有。”
然后她就走了,马尾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我坐在石阶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嘴角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护手霜的味道,好像是某种花香。我心脏跳得很快,这次没有柠檬水来背锅了。
每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我的桌上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个饭团,有时候是一袋小面包,甚至还有一次是一根香蕉,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多吃水果,少吃零食”。
便签纸上的字迹圆圆的,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我把那张便签纸夹在了课本里,没有扔。
我没有当面跟她说过谢谢,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次我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今天饼干有点干”或者“香蕉太熟了”,换来她一个白眼和一句“那你还我”。我当然不会还。
这些事歆然看在眼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在我面前跟安雅楠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安雅楠你最近皮肤好好哦,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或者“你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错诶,怎么回事啊”。每次安雅楠都会面无表情地回她一个“滚”字,但耳朵尖的红怎么都藏不住。
又到了周五,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她,这已经成了某种很默契的约定。每周五放学后,她不需要去打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走一段路。有时候我会在出校门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放慢脚步,她就会从后面跟上来,什么话都不说,就是并肩走着。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她会说“左边”,然后我们就走左边。
我知道她住右边,她可能也知道我知道她住右边,但我们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今天去哪?”她问。
“随便走走。”
“又随便走走?上次随便走走走到了江边,走了快两个小时。”
“那不是挺好的吗?秋天的江边风景不错。”
“我腿疼了两天。”
“那是你缺乏锻炼。”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我们沿着学校门口的路一直往前走,经过了一家文具店、一家早餐铺、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然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放学的时候经常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安静。”她说,“我们家之前就住在这一片,后来才搬走的。那时候我上初中,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走得很慢,希望能多在外面待一会儿。”
“不想回家?”
“也不是不想回家。”她想了想,“就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你不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但是回到家之后,那个世界就会被打扰。不是说家里不好,就是……”
“就是你的那个世界会被压缩。”
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我说。
她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秋天的风穿过巷子,吹起了她鬓角的碎发。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很柔和。
我们在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树下停了下来,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洒下斑驳的影子。
“我初中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坐着。”她说,“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不怕被蚊子咬吗?”
“夏天的时候确实被咬得很惨。”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有一次我在这棵树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书包被人翻过了。其实也没丢什么东西,就是里面的零花钱没了,大概十几块吧。但当时觉得特别难过,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安全。”
她说着,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捏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我就不在这里睡觉了。”她说,“但我还是会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就像是在跟这棵树打个招呼,‘嘿,我还活着,你呢’。”
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在那个位置,头发会不自觉地转一个圈,看起来有点可爱。
“你这个人,”我说,“怎么说什么都像是在写作文。”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不满:“我就是在说实话。”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说像是在写作文。因为你说实话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你会在实话里加很多……调料。”
“什么调料?”
“就是……比喻啊,拟人啊,夸张啊这些。”
她瞪了我一会,忽然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了,而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先往左边歪,然后右边才跟上,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喜欢加调料。”然后她伸出手,把手里那片落叶递给我。
“给你,今天的调料。”
我接过那片落叶,是一片很普通的梧桐叶,黄色中带着一点褐色的斑点,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我把落叶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动作自然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她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说话,但耳朵尖又红了。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比如安雅楠在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她认真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而且咬的是同一支笔的笔帽,那支笔的笔帽上全是牙印。她喜欢喝热水,即使是秋天也要带保温杯,里面泡着菊花或者枸杞,看起来像个老干部。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白色的猫,和她平时在课本上画的那种猫完全一样。
这些小细节,以前就存在于我的视线范围内,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它们就像背景噪音,一直在那里,但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们过滤掉。现在,它们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就像有人把音量从1调到了10。
我开始在意这些事情,在意到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比如她今天换了一根头绳,我会注意到。她今天穿了双新鞋,我会注意到。她今天好像比昨天少喝了一杯水,我也会注意到。这种在意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我控制不住。
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安雅楠还没来。这不太正常,她一般到得比我早,每天我到的时候她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今天她的座位空着,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坐到位子上,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没有她。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歆然从前排转过来,看着我说:“别看了,她今天请假。”
“谁看她了?”我说,“我没看她。”
“你没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
“……”
歆然笑了,那种笑容让人很想打她:“她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妈妈今天出院,她要帮忙办手续,上午的课来不了了。”
“哦。”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又没问我。”
我决定不理她,但整个上午,我都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那种很严重的不对,就是……空落落的,像是某件家具被搬走了,房间还在,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拿着便当盒去了后操场,坐到了上次坐过的石阶上。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一个人吃完了便当,把盒子收好,靠着单杠的柱子发呆。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我抬起头,安雅楠站在操场入口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起来有点喘,像是赶路赶得很急。
“你怎么来了?”我问,“不是说上午请假吗?”
“办完手续就过来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吃饭。”
“就吃饭?”
“就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盒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很漂亮。
“我妈让我带来的。”她说,“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她就是让我谢谢你。”
我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点酸。
“你告诉她了?”我问。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们的事。”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太对,“我们的事”这四个字,怎么说都有点暧昧。果然,她的耳朵尖立刻红了,红的程度大概是之前的三倍。
“什么叫‘我们的事’?”她强调了一下“我们”两个字,声音有点发紧,“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就是……女仆咖啡厅的事。”我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告诉她你知道我在那——”
“我没有说。”她打断了我,“我就是跟我妈说,最近有一个同学对我挺好的,她就问我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我说是男同学,她就说‘那带点草莓去谢谢人家’。”
我看着她,她看着远处操场的围墙,耳朵却背叛了她,从耳尖开始,一点点漫上珊瑚般的红。
“所以,”我说,“你觉得我对你挺好的?”
“我没说。”她飞快地说,“是我妈说的。”
“但草莓是你带的。”
“那也是我妈让我带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喘得那么厉害?”
“我跑过来的。”
“为什么跑?”
“因为……”她顿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因为我想快点到。”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
我手里的草莓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因为这里面包含的东西,她妈妈的一句无心的话,她赶路跑出来的汗,她耳朵尖藏不住的红,她声音里那一点点的认真。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什么“我喜欢你”都更有分量。
“安雅楠。”我叫了她的名字。
“嗯?”
“今天的草莓很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她平时在学校里的笑不一样,不是克制的,用手挡住嘴巴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先往左边歪,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的笑。
“废话,”她说,“我挑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后操场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的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橘粉,又变成了深紫。
我们没有说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聊了聊今天的课,聊了聊她妈妈出院的事,聊了聊她打工的那家店新来了一个很好玩的同事,聊了聊我想考什么大学但还没想好。
但这些看起来很普通的话,每一句都让我觉得,这就是我想听的东西,不是那种惊天动地又戏剧性的话,就是普通、日常且真实的。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但靠近了才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很温暖的小宇宙。
“你该回去了。”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呢?”
“我也该回去了。”她说,“今天我妈出院,我得早点回去陪她吃饭。”
我们并肩走出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朝校门口走去,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在校门口,我们分开了,她往右,我往左。走了几步,我回过头,她也刚好回过头,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里是她课本上的一段笔记,但和上课的内容完全无关。上面用圆圆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今天草莓很甜,但不如你的那句‘今天的草莓很甜’甜。”
下面画了一只猫,猫的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
“写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再下面还有一个箭头:
“但是不想删。”
我站在秋天的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笑得像个傻子。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高中生脑子不太正常,但我不在乎。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还要见面的那种期待感,让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起来。
风吹过梧桐树,沙沙作响,我想起那片被她当作“调料”的落叶,还夹在我笔记本里的那一页。我决定永远不把它扔掉,不是因为那片叶子有多特别,是因为给我那片叶子的人很特别。
我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再看一遍。那句话,那只猫,那些箭头,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一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复。说“你也很甜”?太肉麻了。说“谢谢”?太普通。说“你画的猫还是那么丑”?又太欠揍。最后我什么都没回,只是截了张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我想了半天,最后打上了“备忘录”三个字——看起来最不容易被人怀疑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舞。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左边瞟。
安雅楠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阅。旁边放着她那个老干部保温杯,还有一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中性笔。
我盯着那个笔帽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叶子已经有些干了,颜色从明亮的黄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我轻轻摸了摸叶片的边缘,又小心地合上了本子。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歆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塞进桌肚。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我抱怨道。
“是你自己太专注了。”歆然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说,刚才在看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笔记而已。”
“笔记?”她挑眉,“什么笔记让你看得一脸温柔?”
“我哪有——”
“你有。”她斩钉截铁,“你刚才那个表情,就像我妈看电视剧里男女主角接吻时候的表情一样,又肉麻又投入。”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选择沉默。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防御,尤其当对方是歆然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的时候。
好在她今天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身去了。我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有点快——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是因为我刚才确实在想一些不该在教室里想的事情。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安雅楠出现了。她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我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松散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脸特别小。她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钟,就一秒钟,然后她迅速转了回去。但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那一整天,我们都没有直接对话。不是刻意回避,就是没什么需要说的——作业已经交过了,下节课要上什么也都知道,至于其他的,似乎还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
比如课间她起身去接水的时候,会稍微绕一点路,从我这边的过道走。比如数学课小组讨论,老师让自由分组,她没回头,但手在桌子下面比了个“四”——我们学号最后一位分别是三和四。比如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拖堂,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她侧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而我几乎是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窗帘往她那边拉了一点。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如果我说给别人听,别人可能会觉得我在自作多情。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当她因为我拉窗帘而微微一愣,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时,我知道她懂。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晚上吃什么的声音、约着一起去打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下来。
安雅楠已经收拾好了,但她没走,而是在座位上坐着,低头看着手机。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她根本没在看。
歆然从前排回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雅楠,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然后拎起书包:“我先走啦,今天约了人逛街。”
她走得很干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仿佛在给我们创造空间。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俩,还有两个在讲台边问问题的女生。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她桌边:“不走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走。”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放学时分的高中走廊总是特别嘈杂,脚步声、谈笑声、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青春的背景音。但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这些声音离我很远,我的注意力全在走在我身边这个人身上——她书包上那只白色小猫挂件一晃一晃的,她走路时马尾摆动的频率,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沐浴露的香味。
“今天不用打工?”走出校门后,我问。
“嗯,今天休息。”她说,“老板说这周我排班比较少,让我多陪陪妈妈。”
“阿姨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就是说腰还有点疼,得慢慢养。”她说着,踢了踢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医生说至少还要休养一个月,不能干重活。”
“那家里……”
“没事,我爸请假回来了,能照顾一段时间。”她顿了顿,“而且我现在打工挣的钱,也能贴补一点。”
我点点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承诺帮忙又太越界,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就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们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经过文具店、早餐铺、修车铺,然后拐进那条爬满爬山虎的小巷子。秋天更深了,爬山虎的叶子红了大半,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
“你今天收到我的消息了吗?”她忽然问。
“收到了。”
“那你怎么没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我老实说,“怕说错话。”
她笑出声来,是那种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那你现在想好回什么了吗?”
“想好了。”
“回什么?”
“回——”我故意拉长声音,“你画的猫还是很丑。”
她一拳捶在我胳膊上,力道不重,但带着真实的恼怒:“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我躲开她第二拳,“但丑得很可爱。”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你这人真的……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我在努力学。”我说。
我们在那棵老树下停了下来,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她放下书包,在石阶上坐下,我也跟着坐下,这次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点——大概少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消息?”她旧事重提。
“不是说了吗,不知道回什么。”
“那你总得回点什么吧,不然显得我很……”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自作多情。”
“你没有。”我说,“我就是……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快到我怕一回复,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安静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有点开胶,但她穿得很干净。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她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我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我怀疑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它的重量。
“比如,”我试着开口,“比如我问你,你写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你问啊。”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浅棕色的,像蜂蜜,温暖而透明。
“那如果答案是你想要的呢?”她问。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我措手不及。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过载的电脑,卡住了,死机了,蓝屏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抿着嘴的笑,而是真正笑出来的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先往左边歪,然后右边跟上,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脸红了。”她说。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摸脸,触手一片滚烫。
“你有。”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耳朵红到脖子。”
“那是夕阳照的。”
“夕阳可不会只照你的耳朵和脖子。”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举到我面前,“自己看。”
镜子里的人确实脸红得厉害,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看起来傻乎乎的。我移开视线,拒绝承认那是自己。
她把镜子收回去,也收起了笑容,但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就是……写完那句话,觉得好肉麻,但又舍不得删。给你发过去之后,又后悔,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以后就不理我了。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我仔细看,确实有点浮肿。
“那你怎么还发?”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我知道这很傻,高中生谈恋爱,十有八九没有结果。我知道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要高考,要上大学,要各奔东西。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没有结果,就算以后会后悔,就算别人会觉得我们幼稚,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因为如果不让你知道,我会更后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我只是听着,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速,加速到我能清楚地听到它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安雅楠。”我叫她的名字。
“嗯?”
“我也……”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句子,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说不出来。
“你也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也觉得你画的猫很丑。”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一拳捶过来,这次是真的用力了:“你——”
“但丑得很可爱。”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小,手腕很细,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和我的一样快,“就像你一样,有时候笨笨的,有时候傻傻的,有时候说一些很肉麻的话还不承认,但就是……很可爱。”
她不再挣扎了,任由我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所以,”我继续说,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如果这也是‘不该说的话’,那我已经说了。你想打就打吧,我绝不还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嘴角扬了起来,那个标志性的、先往左边歪的笑容,在夕阳下明亮得刺眼。
“我才不打你。”她说,声音软软的,“打你我还手疼。”
“那……”
“那什么?”
“那我们现在……”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同学?朋友?还是……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她说,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她,“我们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偶尔一起放学回家,偶尔分享一点零食,偶尔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点点头,然后补充道,“至少在毕业之前,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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