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又沉又懵。昨晚加班到凌晨的疲惫还没散尽,你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睡眠边缘拽了回来。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从厨房传来的,很轻,但确实存在的碰撞声。
第一个跳进脑海的念头是:进贼了?你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咚咚直跳,抄起床头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旧辞典,光着脚,屏住呼吸挪到卧室门边。客厅窗帘没拉严,透进灰蓝色的晨光,能看清沙发角落——昨晚给那只小黑猫临时铺的旧毛巾毯空着,上面那团小小的黑色身影不见了。
心往下沉了沉。跑了?还是躲起来了?你顾不上多想,注意力全被厨房里持续传来的、瓷碗轻轻碰触料理台面的细微声响吸引。你攥紧了手里的“武器”,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到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探身朝里看去——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秒。
你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瘦削的、背对着你的少年背影,银黑色的头发乱翘着,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你那件昨天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的灰色居家衬衫,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衬衫下摆下面,一条毛茸茸的、纯黑色的尾巴正无意识地微微晃动着,尾尖那撮特别亮的银毛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这不是贼。这是……什么?
似乎是被你过于粗重的呼吸声惊动,那个背影猛地一僵。尾巴“唰”地一下绷直了,然后飞快地蜷缩起来,紧紧贴住腿侧。他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快要散架般的小心,转过了身。
你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那张脸还很稚气,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冲击视觉的是头顶那双黑色的、此刻正不安地抖动着的猫耳,以及那双眼睛——左眼是清透的嫩绿色,右眼是暖融融的金黄色,正惊恐地圆睁着,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了一条细线。他手里还抓着你昨晚放在小碟子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半盒猫罐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肉屑。
“对……对不起!”
他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但带着剧烈的颤抖。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丢开了罐头盒子,金属罐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把他自己也吓得一个哆嗦。他手足无措地看着你,又看看地上的罐头,最后视线落回你手里那本举了一半的辞典上,脸色更白了。他下意识地用那过长的衬衫袖子去擦嘴角,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那对猫耳显然不是手能完全盖住的,从他的指缝里支棱出来,还在细微地颤动。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吃……我,我只是饿了……”他语无伦次,身体开始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冰箱门,退无可退。那双异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恐惧、羞愧和深重绝望的眼神看着你。
“你……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气音,尾巴紧紧缠在自己的小腿上,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我和别的……不一样。我……我是个怪物。”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整个人都因为这句话而蜷缩起来,不再看你,而是盯着自己从过长袖口里露出的、带着肉粉色指甲的指尖。
你的震惊这时才开始慢慢消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钝痛。昨晚路灯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黑色小毛团,诊室里那双映着冰冷灯光的不对称眼睛,医生那句平静的“先天基因异常”、"有两套生殖器官"……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顶着猫耳猫尾、满眼是泪的少年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他不是怪物。他是那只小猫。那个因为身体里藏着不被理解的“错误”、而被遗弃在雨夜纸箱里的小生命。
“我……”你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你慢慢放下了手里可笑的辞典,这个动作似乎让他稍微抬了抬眼。你看着他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看着那截从衬衫领口露出的、过分纤细的脖颈,还有那对因为极度不安而向后撇成“飞机耳”的黑色绒毛耳朵。
“你会……把我丢出去吗?”他没等你组织好语言,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你,问出了这句话。那双漂亮的鸳鸯眼里,恐惧下面,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就像之前那个人一样。因为我很奇怪,很麻烦,是……不正常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你想起昨晚把它带回家时,它小心翼翼嗅着新环境的样子;想起它虽然怕得发抖,却还是用那粉色的小肉垫轻轻搭在你手背上的触感。它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来如此。而现在,这个“它”变成了“他”,正站在你的厨房里,以为自己会因为显露真身而面临第二次抛弃。
荒谬感潮水般退去,一种沉甸甸的、清晰的责任感涌了上来。你捡回来的不只是一只猫,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害怕被世界再次拒绝的生命。
“不。”你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定。你向前走了一小步,他没有躲,只是瞪大了眼睛,猫耳警惕地竖着。“不会丢你出去。”
他愣住了,尾巴尖极轻微地、不确定地晃了一下。
你吐出一口长气,环顾了一下这个因为突然多出一个“人”而显得有点拥挤的小厨房,目光最后落回他身上。他还是那副随时准备承受打击的样子,但眼底那潭死水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叫做“希望”的光点在闪烁。
“不过,”你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仿佛在讨论天气,“以后想吃罐头,或许可以试试用碗,而不是直接……抱着盒子啃?”你指了指地上狼藉的罐头盒。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苍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连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内侧似乎颜色也深了些。他飞快地低下头,黑色尾巴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扫了扫。
“还有,”你看着他,终于把盘旋在心头那个最重要的决定说了出来,“既然要在这里住下来,我们得有个正式的称呼。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小猫’吧?”你顿了顿,把选择权留给了他,也留给了即将展开这段关系的“你”。“你觉得,你该叫什么名字?”
少年猛地抬起头,异色的瞳仁里,那点微光骤然亮了起来,像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突然跳上窗台的第一缕晨光。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你,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尾巴不再紧绷,而是有些迟疑地、轻轻地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
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早起鸟鸣。晨光越来越亮,落在他银黑色的发梢和那对微微颤动的猫耳上。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真正属于他的、被温柔赋予的称呼。
(请为你的小猫男仆起一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