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聿怀今年三十六岁。

朋友们都说，三十六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是真正的好时候。事业有成，模样没走，懂得疼人，也沉得住气。他听了只是笑笑，抬手将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球撞着杯壁，声音清脆，像某个遥远午后，瓷勺碰着药碗。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停在了三十岁。停在医院消毒水冰冷的气味里，停在仪器单调的嗡鸣里，停在掌心最后一点点流失的温度里。妻子走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片叶子，在秋天最金黄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了地。她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本翻旧的书，一些柔软的衣物，还有客厅窗台上，一盆总也养不好的薄荷。

后来，薄荷也死了。

遇到你，是在一个沉闷的商务酒会上。隔着晃动的人影和香槟气，他看见你的侧脸。灯光在你下颌勾了道朦胧的弧线，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呼吸。太像了。不是五官的复制，是那种神气，微微垂着眼时，睫毛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知道这不对。可还是走了过去。开口时，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干涩："抱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和你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常在你睡着后，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长久地凝视你。指尖悬在你眉眼上方，描摹那熟悉的轮廓，却又不敢真的落下。清醒的时候，他待你无可挑剔、周到、温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只有偶尔，在浴室蒸腾的水汽里，或是你背对他整理衣领时，他会突然怔住，眼神空茫一瞬，仿佛透过你的身体，看见了另一个凝固在时光里的影子。

你的星星，死在了二十岁。

不是真的星星，是一个人。一个有着琥珀色眼睛，微笑起来像整个世界都在放晴的男孩，是你五年青春里青涩爱恋的证明。他离开的方式很突然，一场毫无道理的车祸，在某个十字路口。那天天气其实很好，云朵蓬松，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湛蓝。接到电话时，你手里还拿着刚烤好的面包，走在去见他的路上，黄油甜腻的香气，后来很多年都让你反胃。

遇见左聿怀时，你第一眼，是他挺拔的身形和过于考究的西装。第二眼，是他的眼睛。沉静的，像深夜的海，可那眼睛深处的东西，像极了你记忆里少年专注看你时，眼底铺洒的碎光。

你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你还是允许他请你喝了一杯酒。

后来某次，在他开车时，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手背上那颗位置相差不多的痣上跳跃。你别开脸，胸口闷得发疼。你的星星也有这样一双手，曾牵着你跑过盛夏雨后湿漉漉的操场，指缝里都是青春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