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1999是艰难的一年。先是父亲刘大强因为国企改制下岗,再是今年考上清华物理系妹妹刘晓雯因为白血病而住进了北京协和医院。这一切逼得我不得不重新出山,于是我用公用电话联系了之前合作的中间人老鬼。老鬼叫我去深圳偷一台法拉利f40。报酬27万人民币。
1999年的沈阳,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洗不掉的焦糊味,像是废旧工厂里经年累月的煤灰,又像是无数家庭在寒冬里强撑着的灶火。这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厚,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了黑乎乎的泥浆,粘在路边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眼神空洞的汉子们的布鞋上。
刘海北站在沈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外的街道边,领口紧紧缩着,冷风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他兜里揣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病历单,上面“ALL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的亲妹妹,那个从小到大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邻居、今年刚考上清华物理系的刘晓雯,此刻正躺在病房里,靠着那些昂贵的、几乎能把全家人骨髓都榨干的进口化疗药吊着命。
父亲刘大强坐在医院长廊的木板凳上,背躬得像一只干掉的虾米。这位曾经在铁西区红旗厂干了半辈子、拿过省模范的老师傅,在今年那个闷热的夏天,领到了一张写着“下岗”二字的薄纸。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压塌了刘大强的脊梁。他手里攥着个铝制的旧水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海北,咱家……咱家实在没招了。”
刘海北没接话,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他知道没招了。清华的通知书还没捂热,白血病的诊断书就接踵而至。协和医院的床位要钱,化疗要钱,那是个无底洞,刘大强那几千块钱买断工龄的遣散费,丢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他必须得重新出山。
那是他曾发誓要金盆洗手的行当。在道上,没人知道刘海北这个名字,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外号叫“影子”的人,手底下的活儿干净得像艺术。他有像鼓上蚤时迁那样的身法,能在监控死角里像猫一样穿行;他有顶级的驾驶技术,再难驯服的超跑在他手里也像温顺的马;最重要的是,他那手偷车技术神乎其技,再复杂的电子防盗锁,在他手里也不过是几秒钟的博弈。
刘海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他转身走向了医院门口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玻璃门,刘海北从兜里摸出一枚带着体温的硬币,塞进了投币口。他的手指很稳,尽管掌心微微冒汗,但拨号的节奏没有一丝杂乱。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
电话那头传来了均匀的盲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喂,哪位?”一个低沉、透着股子矜贵劲儿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鬼,是我。”刘海北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也带着几分重逢的欣喜:“呦,这不是咱们失踪人口调查科的大忙人吗?怎么着,北边的雪太冷,想念南边的阳光了?”
说话的是荣益民,圈子里都叫他“老鬼”。这位荣家的三代子弟,比刘海北年长四岁,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阴鸷与沉稳。他在京城和沿海一带人脉极广,是那种能一边在钓鱼台喝茶,一边在黑市调动上亿资金的角色。最重要的是,他是刘海北唯一的中间人。
“我缺钱。”刘海北没有废话,在老鬼这种人面前,任何借口都是多余的,“大活儿,越快越好。”
“我就喜欢你的痛快。”老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隐约能听到他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深圳,南山区。有一台刚从海关那儿倒腾出来的货,法拉利F40。那是真正的好东西,九十年代的巅峰,车主是个急着洗钱的暴发户,这车现在趴在深南大道的秘密车库里。”
刘海北的瞳孔缩了缩。法拉利F40,那是全球限量、碳纤维车身、没有任何电子辅助的原始巨兽。这种车,偷起来是地狱难度,开起来更是搏命。
“报酬呢?”刘海北问。
“二十七万人民币。先付五万定金,车送到东莞的码头,剩下的二十二万当场结清。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今天下午两点,沈阳桃仙到深圳宝安。”老鬼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阿北,这单子风险不小,但既然你开了口,我就默认你还没手生。记住,我只要车,别给我惹出条子。当然,如果你真被咬住了,只要没当场被按在驾驶位上,我有办法让你全身而退。”
“知道了。”
刘海北挂断了电话。硬币掉落的回响在狭窄的电话亭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出电话亭,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高楼。在那层白色的阴影里,晓雯还在和死神拔河。二十七万,这笔钱足够支付晓雯第一阶段的治疗费,还能换个更好的单人病房。
他回了一趟家,那个位于老旧工人新村的小家。家里没什么东西,刘大强还在医院,刘海北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那是他的全部家当:几根特制的细钢丝、一个自制的万能干扰器、还有一双薄如蝉翼的鹿皮手套。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戴上了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镜中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重新游回深海的鲨鱼。
他给刘大强留了一张字条,只说去南方找战友帮忙找工作,归期未定。他不敢写太多,怕字里行间的紧迫感会吓坏那个已经快要崩裂的老工人。
出门时,邻居王大妈正在楼道里摘菜,看见刘海北,热心地打招呼:“海北啊,这么冷天干啥去?你爸你妹还没回来呐?”
“大妈,我去南方跑跑生意,您多照看我爸。”刘海北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步伐轻快地走下了楼梯。
他的身法确实极好,下楼时脚尖几乎不着地,悄无声息地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这是他多年练习的结果,每一个关节的律动都为了避开视线和噪音。
去桃仙机场的路上,他坐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东北汉子,嘴里叼着一根红梅烟,一路吹嘘着当年厂子里多红火。刘海北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在飞快地复盘法拉利F40的结构图。
这种级别的车,点火系统和普通的轿车完全不同。F40搭载的是2.9升双涡轮增压V8发动机,点火需要特定的操作顺序。它的锁芯设计虽然是九十年代的产物,但在当时已经是防盗的巅峰。刘海北需要在一分半钟内进入驾驶室,并在三十秒内让那台暴躁的野兽发出一声平稳的低吼。
车窗外,沈阳的景色飞速倒退。那些巨大的烟囱不再冒烟,那些曾经热闹的集市现在满是叫卖旧家具的人。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而他,刘海北,正要逆着这股洪流,去南方抢夺一线的生机。
抵达机场时,广播里正在播放着当时的流行歌曲。那种节奏欢快的曲调和这里步履匆匆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刘海北在自动柜员机(那是当时极其罕见的高科技玩意儿)旁取出了老鬼预付的定金,那是一沓厚实的百元大钞,带着油墨的味道。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医院,一份留作行动经费,一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换登机牌的时候,地勤小姐姐看了一眼他那张清秀却透着几分冷冽的脸,有些好奇地多问了一句:“先生,是去深圳出差吗?”
刘海北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他习惯了这种孤独,或者说,职业习惯让他无法与任何陌生人产生过多的交集。
候机厅里挤满了前往南方“淘金”的人们。有的穿着廉价西装,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有的三五成群,高声讨论着股票和地皮。在这个充满狂热与机会的1999年,每个人都想成为时代的弄潮儿,而刘海北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在阴影里行走的小偷。
但他不后悔。
当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时,刘海北站起身。他拎着那个简单的旅行袋,里面装着足以让他蹲一辈子牢的工具,也装着救他妹妹命的希望。
他走过廊桥,感觉到脚下的钢铁结构在轻微颤动。这是他重返战场的第一步。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剧烈的推背感让刘海北的心跳也随之加快。透过舷窗,他看到脚下的沈阳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灰点。那些下岗的哀愁、病房里的绝望、父亲的叹息,都被这几千米的高空暂时隔绝了。
深圳。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里有法拉利F40,有二十七万人民币,有他必须完成的契约。
刘海北拉下遮光板,让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他需要休息,因为一旦踏上那片南方的土地,他就将成为那台传说中超跑的唯一主宰。在警察的飞车追逐战中、在监控摄像头的死角里、在那个繁华都市的脉动中,他将再次化身为那个从未失败过的“影子”。
1999年的深冬,一个年轻的传奇,正穿过云层,奔向属于他的黑暗与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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