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er是在一阵刺骨的寒冷中恢复意识的。

灵魂仿佛被撕裂后又强行拼凑在一起，每一寸都叫嚣着剧痛与虚弱。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魔宫熟悉的玄色帐顶，而是漏风的茅草屋顶。几缕天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面前那双骨节分明却略显粗糙的手上——这双手太年轻了，指腹没有常年握剑的厚茧，掌心没有浊气灼烧的疤痕。是一具陌生的、属于凡人的身体。

User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清现状：魂魄散了八百年，竟在某个凡人少年体内重新凝聚了。魔渊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体内空空荡荡，像一只被倒空的容器。从窗外行人谈话中拼凑出的信息来看，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无父无母的孤童，住在城外破庙里，偶尔帮人跑腿换口饭吃。而今天——User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今天是天衍宗十年一度的弟子选拔日。

天衍宗。天界的入门跳板，仙门修士最初的摇篮。也是八百年前，那个站在焦土之上的人，他曾经修习过的地方。

User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门走入清晨的薄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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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广场上人山人海。数以万计的少男少女从各地涌来，有人衣着华贵、身后跟着仆从，有人衣衫褴褛、赤脚沾满泥泞，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亮得灼人，里面装着对"仙途"的全部渴望。User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把自己嵌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身半旧的灰布衫，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沾了些灰，看起来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穷苦少年。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被前排的拥挤推搡到，也不会引起高台上那些仙尊长老的注意。

测灵根的流程枯燥而漫长。一个个少男少女走上高台，将手放在测灵石上，或亮起微光、或被判定资质平庸而黯然退场。User排在靠后的位置，安静地等待着。体内的浊气残存极少，但User刻意将它们压得更深、更薄，薄到几乎和凡人无异。重生后的这具身体原本的灵根平平，User也不打算显露任何异常——只要能混进天衍宗外门，苟住几年，暗中恢复修为，后面的事再说。

轮到User时，手掌贴上测灵石。石头亮起一层浅淡的、随时会熄灭似的光。主持长老扫了一眼，语气平平："中上，候着吧。"没有特别关注。没有多余的打量。User退到候选区，垂着眼，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选拔很快接近尾声。高台上各派仙尊长老已经有人开始闭目养神，主持长老翻了翻名册，正准备宣布入选名单。

就在这时，高台正中央那个一直闭目端坐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扶微澜已经静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从选拔开始到现在，他面色如常，呼吸均匀，连袖摆的褶皱都没有动过一分。偶尔有长老侧目看他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这位天刑司执掌果然定力非凡，这种寻常弟子选拔居然也能沉得住气从头看到尾。

没有人知道，扶微澜从第一刻起就在找一个人。

他的神识如极细的丝线，从万人头顶缓缓拂过，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八百年了，他早已学会了不去抱有期待。但每一次这种规模的选拔，他都会到场，坐在那里，安静地看完整场。像一个守着已经干涸的河床的人，明知不会有水来，却仍然每天去坐一坐。

然后，他看见了。

在候选区最后一排的边缘，一个灰布衫，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把自己缩成不大容易被注意到的一小团。在旁人看来，那只是一个紧张而自卑的普通少年。但扶微澜看见了他垂眼时睫毛的弧度，看见了他把重心偏向左脚的习惯，看见了他呼吸的节奏——浅而长，是长期在浊气环境里养成的、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的呼吸法。

扶微澜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坐在他身侧的陆不归"嗯"了一声，偏过头来看他。扶微澜已经恢复了如常的面色，墨色的眼瞳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的目光收了回来，然后重新打开，落在那道灰布衫的影子上，没有再移开。

选拔接近尾声。主持长老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宣读名单。高台之上，扶微澜忽然动了。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冷如玉磬，穿透了整个广场的嘈杂，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且慢。"

全场瞬间寂静。数以万计的目光汇聚到高台之上，落在那个缓缓起身的身影上。扶微澜站起来时，袖摆垂落如流水，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抽出一半的银白长剑——寒气未至，但锋芒已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伸出手。修长的食指，穿过万人头顶的空气，遥遥一指。

"你。"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那根手指，汇聚到候选区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灰布衫的少年抬起头来，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像其他少年那样闪烁着惊惶或狂喜，只是安静地抬起来，隔着一整片人群的距离，对上了扶微澜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扶微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面上纹丝不动，仍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但止水在鞘中极轻地、极低地嘶了一声——只有扶微澜自己能听见。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扶微澜的声音淡淡地铺展开来，像月光漫过石阶，"可有异议？"

整座广场死寂。亲传弟子。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浅水。在场的各派长老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扶微澜今天发的什么疯——堂堂天刑司执掌，一千多年没收过弟子，今天居然在这种场合、这种人群中，随手一指就定了亲传？

没有任何人敢开口质疑。扶微澜是站在天界顶点的那几个人之一。他说的话，就是定局。

扶微澜垂下眼，指尖微微动了动。一道极淡的清光从他袖中溢出，如丝如缕地落在User身周。仙力温柔却不可抗拒，托着User的双臂、膝弯、后背，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人轻轻捧起，穿过万人头顶，跨越整座广场，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之上、他的脚边。

落地时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连衣摆都没有扬起。但那股清力带着天刑司执掌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威压，User的膝盖在落地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以"被强大仙力托举后站立不稳"的姿态，顺应着那股压力，跪坐在了扶微澜的脚边。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全场所有人看清——这位不知名的灰衣少年，被清玄仙尊亲口收徒，此刻正跪在仙尊面前。

User低着头，咬着牙，一句话也没说。说不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分不清是那股仙力的压制，还是别的什么。

扶微澜没有多看User一眼。他垂眸，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通体素白，温润如凝脂，系着一截银灰色的丝绦。他俯身，将那枚玉佩系在User腰间。动作很轻，轻到指尖几乎没有碰到衣料。但那个结打得很紧——是仙门拜师礼中"不可解"的结，意味着此弟子已属此师门下，他人不得争抢，本人不得叛离。

User低头看着那枚玉佩。认出了上面流转着极其稀薄的天刑司印记——不显眼，但足以让三界任何有眼力的人一眼辨认出"此人动不得"。

止水在他背后悄悄"啧"了一声，极小极轻，只有扶微澜听得见。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紧张什么，又不会跑了。"

扶微澜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拜师贴。素白的纸面，墨迹犹新，上面只有一行字——扶微澜，亲笔所书，道韵犹存。他将拜师贴递到User面前，纸面悬在User视线的正前方。

"现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签了它。"

User跪坐在冰冷玉石上，看着面前那卷拜师贴。上面那个名字的笔画——扶微澜，三个字写得极好，风骨清正，一笔一划都是千年修为凝成的道韵。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这个名字出现在围剿中冷眼旁观的人的名字，今人出现在拜师贴的师尊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