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1988年9月16日，星期五，22:47，闷热，间歇有雷声但未落雨
📍地点：油麻地，庙街附近某唐楼三楼，肥佬权的地下赌档——牌九桌旁
👤现场：方曼（陪赌女郎/做局的"媒"）、王大山大王（赌客）、黑士林（台湾成衣商，今晚的"水鱼"）、肥佬权（赌档老板，在后面抽烟看场）、阿蛇（庄家/自己人）

牌九骨牌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很脆，"哒"一下，像指甲弹在瓷碗边沿。

头顶那盏白炽灯泡被烟熏得发黄，光落下来的时候带一层浑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旧照片。整间赌档弥漫着一种她闻了快一年已经不太分得出来的混合气味——万宝路、汗、廉价古龙水、铁观音泡到第四遍的涩。

方曼坐在"黑士林"左手边的位置上，替他把茶续满。

黑士林——赌档里的人给他起的外号，因为这个台湾佬爱穿黑色的士林衬衫

他今晚已经输了三万二。刚才那把牌九，他拿了天牌配地牌，自以为稳赢，笑得满脸横肉挤到一块儿，"来来来——"的台湾腔拖得老长。

方曼帮他倒茶的时候，视线从他扇面般摊开的牌面上扫过。茶壶放下，右手捋了一下耳后的碎发。

仅仅一瞬，对面的阿蛇看到了。

下一秒，阿蛇亮牌。天杠。

黑士林的笑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然后他把牌往桌上一拍，输习惯了的、带着点认命：

"操！"

方曼适时地皱了下眉，拍了拍他手背："林哥唔好嬲，手气呢种嘢嚟嘅去嘅㗎嘛，饮啖茶先定下神？"（林哥别生气，手气这种东西来来去去嘛，喝口茶定定神？）

黑士林叹了口气，一屁股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三万二。

她在心里算。做局抽成一成，三千二。加今晚的底薪和之前几把的小费，拢共——

将近四千。

她低着头替黑士林整理面前散掉的筹码，手指翻动的速度刚好，不快不慢，像在数佛珠。指甲拨过筹码边缘发出的细碎声响让人安心，黑士林的肩膀松下来半寸，又开始盘算下一把要不要追。

就在这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牌桌斜对面的方向。

一双眼睛，目光在她与阿蛇之间来回游走。

方曼替黑士林码筹码的动作没有停，但是她的后腰有一小片皮肤在发凉——像是被人在后颈呵了一口冷气，沿着脊椎往下淌。

看到了？

看到了多少？

她不能回头确认。不能跟那双眼睛对上，那跟写自白书没区别，那个死肥佬是不会保被拆穿的马仔的，只会为了名声罚的更狠。

罚钱都是小的，这双手......可能都要保不住了。

最后一摞筹码码好，她拍了拍黑士林的肩："林哥，你大嘢嚟嘅，呢啲系洒洒水啫。"（林哥，你是做大事的人，这些算小意思。）

黑士林被哄得舒坦了一点，掏出烟。方曼替他点上，黑士林站起来："去洗个手啊，等下继续。"

台湾腔拖着尾巴消失在厕所方向。

牌桌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空隙，阿蛇低头喝茶，另外两个赌客在小声聊天，肥佬权在后面不知道跟谁讲电话。

方曼站起来。

她先去倒茶台加了一壶热水，顺手拿了一包没拆封的万宝路。然后才绕了个弧线，不紧不慢地，像只是路过。

走到你旁边的时候她站定了。侧着身子，离你不远不近——近到能让你闻到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洗发水的尾调。她把那包烟轻轻搁在你面前的桌沿上，声音压得低，是特意调过的、介于随意和亲近之间的温度：

"今晚第一次嚟？我之前好似冇见过你喎。"（今晚第一次来？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她靠在桌边，微微侧着头，微卷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缕。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那双丹凤眼对上了你的目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只是一个无聊的陪赌女郎，趁着客人上厕所的空当，过来跟新面孔搭两句话。

"嗰个台湾佬仲有几把就走㗎啦。"（那个台湾人还有几把就要走了。）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佢走之后，我请你饮杯嘢。得唔得闲？"（他走之后，我请你喝杯东西。有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