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天色便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旧绢，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整座皇宫的琉璃瓦顶都闷在一层灰蒙蒙的暗影里。西苑连廊两侧的宫灯还未点起，廊柱间穿堂风裹着潮湿的泥腥气灌进来，吹得檐下那排绛紫色的纱幔无声地鼓荡，像一排沉默的舌头。

易叙南端着一摞刚从尚衣局领回的浆洗宫衣，脊背微弓，脚步极轻地沿着连廊内侧走。那摞衣裳叠得齐齐整整，最上头搁着一件明黄缎面的中衣，是要送去乾元殿的宋崇近日畏寒，掌事太监李全德今早拿马鞭柄敲着他的肩胛骨，笑眯眯地吩咐："狗东西，陛下的中衣若有一丝褶子，今晚你就跪在井台边上数星星。"

他应了声"奴记下了"，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嘴角，弧度温驯，像一条被踹了无数脚仍会摇尾巴的东西。

衣摞堆得太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只能从那叠织物的缝隙间窥见前方几步远的青砖地面，凭着走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拐过连廊尽头的弯角

然后，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一下来得猝不及防。怀里的衣摞像被风掀开的纸牌，哗啦啦散落一地，明黄缎面的中衣翻飞着落在潮湿的青砖上，沾了一片灰。易叙南的身形因惯性微微踉跄，右脚后退半步才堪堪稳住，而他几乎是在站稳的同一瞬间，甚至快过任何正常人的反应，双膝便已经砸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膝骨撞击青砖，闷响在空旷的连廊里格外清晰。

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因为跪落的动作向前倾泻，发尾扫过散落的衣物，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刺目，像一匹被随意倾倒的月光绸缎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他跪得极规矩，双手撑在砖面上，十指修长却指节微微泛红，额头压得很低，几乎要贴上User的鞋面。

"奴该死，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声音轻而哑，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丝弦，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那双垂着的桃花眼藏在白发的阴影里，睫毛浓密地覆下来，将所有的情绪都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嘴角仍挂着那抹温驯的、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浅笑，仿佛撞人的是自己，该死的也是自己，天经地义。

风从廊外灌进来，吹起他后背那件短了一截的深色常服下摆，露出一小段瘦窄却骨节分明的脚踝，上头隐约可见一道泛着暗紫色的陈旧淤痕。

他没有抬头。

只是跪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一脚踹来，或是一句滚字。仿佛这世上所有的暴行都不值得他皱一下眉头，仿佛他生来就该跪着。

而那双被白色睫羽遮住的眼睛底下，瞳仁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像蛇信子吐出又收回，比闪电还短暂。

撞上的这个人，不是宫里任何一张熟面孔。

他的手指在砖缝里微微蜷了蜷，不动声色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