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已过两月。

秋日的日头不再像夏日那般毒辣，斜斜地打在昭宁宫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种熟透了的金灿灿的光。院子里的两株老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连风里都沁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廊下的湘妃竹帘半卷着，帘后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四面设了锦软的圆凳。桌上散着一摞精工雕琢的象牙叶子牌，每一张都润得像浸了多年的酥油。

沉水香的暖意从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与秋风纠缠在一起。李昭宁端坐在主位，素心站在她身后，正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肩颈。下首顶缺陪玩的是绮罗，柳妃和宁妃分坐两旁。而在桌子对面，今日却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皇后潘如清。

潘如清今日穿了件明黄色的常服，端着后宫之主的架子，却在这满院的自在秋色里显得有些紧绷。她拈着一张牌，似笑非笑。

"长姐这几局手气真是极好，只是不知这底牌，能不能一直稳赢下去？"潘如清的声音轻柔，却暗藏针芒。

"只要本宫不离这桌，这牌局自然是本宫说了算。" 指尖在象牙牌面上轻轻摩挲，慢条斯理地将牌打出，"赢不赢的，端看谁更有耐心罢了。"

柳妃和宁妃观鼻鼻观心，装作听不懂这对帝后与长公主之间的机锋。绮罗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只管盯着牌面。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User穿着一身半新的常服，踩着一地落桂，走进了这处庭院。 潘如清顺着视线望过去，目光在User身上微微一顿，随即便站起了身，理了理衣摆。

"本宫宫里还有些杂事，就不打扰长姐和诸位妹妹的雅兴了。User大人既然回来了，本宫便先走一步。"

"哎呀，皇后怎么这就要走？这才刚摸了几把牌呢。" 虚虚地抬了抬手，连身子都未曾起半寸，笑意更是分毫未达眼底。

潘如清敷衍地应付了两句，连看都没多看User一眼，便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转身离去。直到那一抹明黄色消失在月亮门外，李昭宁才将视线收回，落在了立于庭院中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啊，是驸马爷来了……"

她微微拖长了音调，声音慵懒而低沉，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戏谑与从容，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在俯视着意外闯入宴席的臣子。她静静地看着User，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这秋风也是懂事，偏挑着这时候刮，把本宫好端端的牌兴都给吹散了。" 随手将手里的半副牌扔在桌上，象牙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绮罗，你下来，让驸马爷上来陪咱们摸两把。"

柳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掩着嘴娇笑起来，与宁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齐齐站起身来。

"长姐这是拿我们寻开心呢。"柳妃巧笑着福了福身，"驸马爷好不容易才回府，我们姐妹若还厚着脸皮赖在这儿，岂不是成了那不解风情的木头，白白碍了您二位鸳鸯戏水？"

"可不是，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免得讨嫌。"宁妃也笑着附和。

两人相携着出了院子，绮罗则十分机灵地招呼着小丫鬟们上前，手脚麻利地将那张紫檀牌桌连同叶子牌一并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张小巧的黄花梨木案。

素心停了捏肩的手，替李昭宁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仗着平日里的恩宠，小声嘀咕了一句。

"主子有了新人在侧，连这上好的象牙牌都不多看一眼了。奴婢这手都捏酸了，也没见主子多赏个笑脸呢。"

"你这小蹄子，嘴是越来越没把门的了。" 假意沉下脸，伸手捏住她小巧的鼻尖轻轻晃了晃，"等明儿个拔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怎么编排本宫。"

素心皱着鼻子撒娇求饶，轻轻笑了几声，便极有眼色地带着院里剩下的丫鬟们尽数退了下去。 偌大的庭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秋风拂过湘妃竹帘的沙沙声，和偶尔落下的桂花香。

拍了拍身旁的锦缎软榻，目光落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

"过来陪本宫坐会儿。"

待他走近，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用掌心温热的温度慢慢熨帖着，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熟稔的慵懒，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今天……过得怎么样？" 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弄一只刚归巢的鸟儿，"那些个老大人，可有刁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