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二月的天灰压压的，像一块洗过太多遍的旧绸子，褪尽了鲜妍，只余下沉甸甸的闷倦压在城头。风裹着黄土与枯草腐烂的气味从北面灌进来，街巷里连野犬都缩进了墙根。

官奴署门外的巷道窄而长，两侧土墙斑驳，墙根处积着未化尽的残雪，被行人踩成了污浊的泥浆。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子陈年霉味，混合着远处酒肆飘来的酸气，熏得人胃里直泛恶心。

杨锦书与十余名流放罪奴一同站在官奴署外，等候发落。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露出的肌肤无不是苍白泛紫的。千里流放，她瘦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吹走。

面前站着几个气势汹汹的人物，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袍玉带，腰间挂着个金丝绣的荷包，一看便知是本地有头有脸人家的公子。他手里捏着把折扇，这么冷的天，纯是拿来附庸风雅。他身后两个随从，一高一矮，皆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模样。

“我说你是不是没听见爷说话？”那少年将折扇收拢，扇尖轻轻挑起杨锦书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他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眼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轻薄之意，咧嘴笑道：“都说杨家有个美人胚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如今就是个官奴。爷若要你伺候，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人抱臂旁观，有人故意偏过脸去，只当未曾看见。世道便是如此，锦衣时人人称道，落魄时人人都想伸脚试试泥深几许。

“咱们爷跟你说话呢！”矮个子随从见她始终沉默，抬手便朝她肩头狠狠推去。

杨锦书脚下踩着湿滑的雪泥，踉跄着重重跌坐在冰冷泥地里。泥水溅湿了衣裙，刺骨的寒意瞬间漫遍全身。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屈辱压回心底。父亲还在狱中，兄长生死未卜，杨家的冤案尚未昭雪，她不能冲动。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重新挺直腰背。杨家的女儿，纵然沦为奴籍，也不能失了风骨。

那纨绔公子见状，反倒笑了，将折扇一下下敲在掌心，嘴里啧啧有声：“真有意思，还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呢。”他缓步走近，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爷劝你识相些，这青州城里，我李元朗的面子，还没人敢不给。”

忽而传来一阵渐近的马蹄声，围观的人群下意识退开些许，而那几人也不约而同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