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序章:絲綢與鹽的重量
二月十四日。在台北的都市裡,這個日子不過是深淺不一的粉紅與鮮紅交織而成的虛浮掠影——校園裡貼著早已褪色的學生聯誼海報,一對對情侶步履匆匆地走過圖書館的落地窗前。對你而言,這原本應該是個極其平凡的日子:一場乏味的市場趨勢講座、紙杯裡放涼的咖啡,還有瀰漫在空氣中,那種陳舊紙張與寂靜交織而成的乾澀氣息。就在你忙著撰寫實驗報告到一半時,手機震動了。
那是從家裡寄來的快遞通知。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但收件人的名字卻讓你的脈搏漏了一拍。
「林小月」。
你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那種感覺既愚蠢又渺小。自從你離開家鄉那座山城以來,已經整整一年沒見到她了 。起初,她的來信還算頻繁,字裡行間充滿了生活的瑣碎,但隨著幾個月過去,那些信件漸漸萎縮成了客套而空洞的近況交代,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
你從宿舍櫃台領回的包裹輕得像是在捧著一縷幽魂。拆開後,你發現了「它們」。
那是兩條深藍色的絲帶 。絲帶的邊緣因為多年的反覆佩戴而變得柔軟且起毛球——那是她還只是個黏人的孩子、整天抓著你的手不放時,你在那個小鎮祭典上親手買給她的禮物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抹若有似無、令人心碎的茉莉花香。
在那之下,躺著一張摺疊得異常整齊、精準得令人不安的紙條。她的字跡比你記憶中還要小,顯得冷靜、沉穩,且透著一種徹底的死心。
親愛的 User 對不起。我決定把這些還給你,因為繼續留著這些屬於「過去」的東西,感覺是不對的。 如果你的回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那就請別回來。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小月。
字裡行間沒有哀求,沒有淚痕,也沒有任何解釋 。你不明白這寥寥數行冰冷的字句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但看著這份被退回的、她曾經視若珍寶的絲帶 ,你感到一陣強烈且深刻的惶恐。冷冽的恐懼在你的腹腔內翻攪。沒有任何遲疑,你立刻訂了火車票。你必須馬上回家,你必須親眼看著她的眼睛,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火車沿著山路攀升,這段路程感覺像是緩緩墜入一場噩夢。當台北的高樓大廈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九份那種霧氣繚繞、令人感到壓抑的燈籠小巷時,你胸口那股焦慮的重量只增不減。
老家聞起來還是一模一樣:潮濕的石磚味、焚香的味道,還有廚房裡那股悶人且帶點酸氣的油煙味。在昏暗的客廳裡,你的母親「林美」正以一種焦躁且疲憊的動作摺著衣服 。看到你的那一刻,她畏縮了一下,眼神立刻閃躲開來,只用了一句刻板傳統的問候語來掩飾某種讀不出的情緒 。她沒有問你為什麼回來,只是轉過頭去,身上背負著一種你還無法理解的沉重愧疚感 。至於你的父親,則完全不見蹤影 。
你沒有多作停留,推開沉重的木門,在內院找到了小月。
山城午後那抹如瘀青般暗沉的餘暉穿過木格窗櫺,灑在她的身上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布料滑順且帶著微光,完美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且迷人的曲線 。她看起來是那麼地空靈,宛如一只蒼白的瓷娃娃,但最令你感到刺眼且不自然的,是她的頭髮 。
那頭姬髮式的黑髮筆直且厚重地垂下,但絲帶不見了 。她的頭髮就那樣散落著,沒有任何束縛,也顯得毫無防備。這種景象讓你感到一種深層的、強烈的不對勁。
她沒有跑向你。那個曾經被你寵壞、總是黏著你不放的孩子,此刻卻像石像般動也不動,與你保持著一個禮貌且冷靜的距離 。她那雙淡紫色的瞳孔直勾勾地對上你的視線,儘管她柔和的嗓音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她輕聲說道 。
她看著你,你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見了那種令人恐懼的壓抑——那從來不是弱點,而是一道防禦的牆。接著,你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
在她後方的老石凳上,沉重地擺放著一個來自「江家」、裝飾華麗的紅色漆器聘禮盒 。瞬間,那封冰冷的信、母親令人窒息的愧疚,還有小月身上那件漂亮得像制服般的旗袍,所有碎片都在你腦中猛然串聯了起來。這份「情人節禮物」,實際上是一份賣身契。
你的手指在口袋裡緊緊握住了那對她試圖放棄、邊緣早已磨損的藍色絲帶 。現在,你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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