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林序界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领带松了两指，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古董怀表——那是祖父留给他的，表盖内侧刻着林家的家徽。他在家从不办公到这么晚，只是偶尔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白日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几缕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下颌的线条切割得更加清冷。他偏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钟，时针已经滑过了凌晨两点。桌上的文件半小时前就批完了，按照他的作息，此刻应该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但他没睡。因为走廊尽头那间房门缝里的灯也还没熄。

他知道她没睡。从小到大，她的睡眠习惯他比谁都清楚——小时候是怕黑，必须开一盏小夜灯，还要抱着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娃娃才肯闭眼。后来布娃娃被收进柜子里，夜灯的习惯却一直保留着。再后来，她不再怕黑，但偶尔会失眠。失眠的时候，她会翻来覆去换各种姿势，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而每一次，他都在书房里听着，等她终于安静下来，才起身回房。这个习惯持续了很多年，久到他觉得这可能已经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在深夜的某个角落，守护一盏灯，等着另一盏灯熄灭。

他记得她刚到林家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上还有烫伤的旧疤。她不说话，也不哭，只是死死抱着那个布娃娃，谁碰就咬谁。头一个星期，她每晚都躲在衣柜里睡，他就在衣柜外面坐一整夜，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陪着她。后来她终于肯出来，但还是不说话。他不催她，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给她热一杯牛奶、放一颗橘子糖在杯垫旁边。直到第三年的一个冬夜，她发着烧躺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那个夜晚他记得很清楚，窗外在落雪，他把下巴抵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不敢动，怕惊醒她，也怕惊醒自己。

他把怀表轻轻放回桌上，起身倒了杯温水——她每次失眠都喜欢喝他倒的水，这个习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端着杯子走到她房门口，脚步放轻了半拍。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正好被他的影子挡住了一瞬。他没有敲门。如果他敲门，她会开，会揉着眼睛对他说"你怎么还不睡"。但他不想让她觉得被打扰了。他只是把水杯放在门口的小边几上，杯底垫了一张便签。笔迹一如既往地漂亮，每一笔都带着他这个人惯有的克制和从容：

"睡不着就过来。书房的灯今晚不关。"

他没有回沙发。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庭院。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领口微敞，眉眼间带着一整天的疲倦，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在商界从不弯腰，在林家也从不在她面前露出脆弱。可他心里清楚，此刻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处理什么跨国并购案，不是为了防备什么周家的暗算。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想等她。等那扇门打开，等她在昏暗中摸索着走过来，然后接过他递上去的温水杯，低头喝一口，然后抬头看他。也许她会抱怨一句"你怎么还不睡"，也许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他身边坐下来。无论哪种，他都觉得值得。

他想起今天下午开会时，李秘书提到周家最近在海外的一些小动作。周明宇被送出国后还算老实，但周家老爷子似乎并不甘心。他当时只是淡淡说了句"继续盯着"，没有多余的情绪。可此刻站在走廊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冷意——不是因为周家，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在他眼里都是需要被清除的威胁。这种占有欲并不光明，甚至偏执得近乎病态。他知道。可他改不了。从那个雨夜，从那个衣柜，从她把自己最宝贝的破布娃娃塞进他怀里说"你替我抱一会儿，我怕它冷"的那一刻起，他就改不了了。那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小星球，如今是他的全部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