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红尘》

山水有相逢

从逍遥宗山下出发，往东走七百里，便是殷无离仇人老巢所在。

这一路，妙音走得并不急。她甚至有意放慢了脚程，走走停停，今日看花，明日听雨，后日又赖在客栈里睡到日上三竿。

林清晏起初以为她只是贪玩，后来渐渐觉得不对。

她会在热闹的集市里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某个方向出神，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叫她，她要愣一下才能回神，然后笑着说“没什么”，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看得分明。

他开始更用心地照顾她。

她爱喝桂花酿，他就每到一个镇子就去打探哪家的桂花酿最好，买来给她尝。她走累了，他就主动蹲下来背她，不再等她开口使唤。她夜里睡不好，他就去采安神的草药，笨手笨脚地在客栈后院煎好了端到她房门口。

“林公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有一次妙音喝着桂花酿，忽然问他。

林清晏正在给她剥莲子，头也没抬：“你不是说你不是好人吗？那我只好当个好人了，不然咱俩都坏，这路可走不下去了。”

妙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贝齿。

林清晏抬头看见这个笑，手里的莲子差点掉地上。

“你笑什么？”他耳根泛红，别过脸去。

“没什么。”妙音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她看着林清晏低头剥莲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人对她这么好，可她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他。

有好几次，话已经到了嘴边——“林公子，其实我是魔宫圣女”——可她一想到殷无离，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暴露，逍遥宗就会知道是魔宫的人在插手这件事，到时候不但帮不了殷无离，反而会连累他。

“妙音？”林清晏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这么笨，剥个莲子剥了半天。”妙音一把抢过莲子碗，“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清晏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看着她低头剥莲子的侧脸，心里想：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愿意陪着你。

他不知道这份心情叫什么，只是觉得，能这样看着她，就很好。

殷无离与仇人约定在苍梧山下了结恩怨。双方歃血为盟，一决胜败。

妙音赶到的时候，正是约定的前夜。

她没有直接去找殷无离，而是先做了一件事——她让手下将林清晏的贴身玉佩送到了逍遥宗掌门手中，附了一封信：

“逍遥宗大弟子林清晏在吾手中，若贵派敢与仇家联手，便替他收尸罢。另附——魔宫圣女 妙音。”

信是假的，威胁也是假的。林清晏好端端地在她身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玉佩被偷了。

但她需要这个假消息。她需要逍遥宗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第二天决战之时，逍遥宗的人没有出现。

没有逍遥宗的助力，殷无离的仇人孤立无援，节节败退。殷无离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长剑贯穿仇人胸膛的瞬间，他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终于报了仇。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仇人拼尽最后一口气，从袖中射出一支毒箭。

殷无离察觉时已经晚了。箭矢破空而来，他来不及闪避——下一秒，一道青色的身影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

箭矢没入妙音的肩头，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咬着牙没有倒下，反而张开双臂，挡在殷无离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你——”殷无离瞳孔骤缩。

“别动。”妙音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围还有他的人，你先走，我断后。”

殷无离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她明明很疼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背影。

他的手抬起来，想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妙音？”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她一路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她偶尔流露的心虚，想起她从来不告诉他自己的来历。他想起那些安神的草药、桂花酿、背她走过的一段段山路——

原来她一直在骗他。

林清晏的手在发抖，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看着妙音挡在殷无离身前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林公子……”妙音看到他手中的信，脸色微变。

“魔宫圣女？”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愿意相信的事，“你是魔宫的人？”

妙音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殷无离在旁边，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难过。

妙音带着殷无离一路往南，穿过密林，翻过山脊，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山谷里有溪水，有野花，有一间废弃的木屋。她把殷无离按在木屋前的石头上坐下，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殷无离的伤不轻，毒箭虽然被妙音挡了，但他在之前的厮杀中也中了数剑，失血不少。他靠坐在石头上，看着妙音忙前忙后，沉默了很久。

“那个逍遥宗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跟你什么关系？”

妙音正在溪边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没有关系。”她说，“我拐他下山，是为了帮你。”

“帮你”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他不接受。

“谁让你帮的？”他说，语气还是冷冷的，可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妙音转过身来，把帕子递给他擦脸，歪着头看他：“不让我帮，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跟我走？”

殷无离被噎住了。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溪水里。

殷无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小时候在书房门口“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把墨汁洒在他书卷上时的狡黠笑容，想起她挡在他身前时的决绝背影。

他心里有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在的这一年里，他每次走过回廊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她以前常坐的地方。他只知道，听到她跟别人结伴同行的消息时，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知道，她扑过来挡箭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比面对仇人时还要快。

可是这些，算是“有她”吗？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想。

殷无离垂下眼睛，沉默着。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扯出一个笑，有些苦涩，却故作轻松：“算了，当我没问。”

她转过身去拧帕子，眼泪掉进溪水里，无声无息。

“妙音！”

一个声音从山谷入口传来，打破了沉默。

妙音猛地回头——林清晏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衣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妙音皱眉。

“你走的时候，我在你袖子上撒了追踪粉。”林清晏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你还要不要我？”

妙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要不要我？”林清晏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微红，“我知道你是魔宫圣女了，我知道你骗了我，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可是我还是跟来了。我还是想问你，你还要不要我？”

妙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着林清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林清晏，”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魔宫圣女，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你一个正道弟子，跟我搅在一起，你师父会怎么看你？你宗门会怎么处置你？”

“我不在乎。”林清晏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妙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是利用了你，我从来没对你真心过，你怎么就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林清晏打断她。

妙音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在说谎。

她利用了他，是真的。可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那些桂花酿，那些安神的草药，那些背着她走过的一段段山路——她都记在心里。

只是她不敢承认。

“妙音。”林清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不在乎。”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靠在石头上的殷无离，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喜欢他，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机会？”

妙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殷无离的沉默，还是为了林清晏的执着。

林清晏看见她的眼泪，心都碎了。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别哭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以后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扛。”

妙音被他抱在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是坏人，还骗你，把你拐下山…”

林清晏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他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认真地说：“那正好，我是好人。咱俩凑一块儿，很搭。”

妙音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狼狈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殷无离。

殷无离靠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妙音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林清晏。

“好。”她说，“我答应你。”

林清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装了两颗星星。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又抱了她一下，然后退开一步，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林清晏，逍遥宗大弟子，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妙音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妙音，魔宫圣女，”她也拱手，学着他的样子，“往后余生，请多——算了，你别指教我了，还是我指教你吧。”

林清晏笑起来，笑得眉眼舒展，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