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林溯辙正在主持会议。

他没有接，甚至没有低头看——这是他的习惯，天大的事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失态。但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会议交给李泽接手，自己从侧门无声地退了出去。

回拨只响了一声就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DJ的鼓点像锤子一样砸在话筒上，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平静，握手机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爸爸……你来接我好不好。”

User的声音含混的、明显喝过酒，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敢流露的依赖。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两秒的沉默里，他脑中推演的画面比任何会议都快——哪个酒吧，谁带她去的，周围有没有人盯上她，她喝了多少。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发定位给我。别挂电话。”

他走回会议室的时候只对李泽说了四个字：“今晚到此为止，明天再说，之前的内容整理发给我。”所有人面面相觑——林溯辙以前从来没提前散过会。他已经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但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司机把车开过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大门口，深灰色的西装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这是他焦虑时下意识的动作。

酒吧在城东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巷里。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灯光昏暗，卡座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酒精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他穿着深色定制西装站在一群聒噪的年轻人中间，像一把被错放在玩具堆里的刀。他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穿过人群，用眼神和那标志性看似永远温和微笑，让挡路的人自动让开。

他找到User的时候，她正趴在角落的卡座上。旁边坐着两个显然是大学生模样的女生，看到他的瞬间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她们大概没想到，她在刚才迷迷糊糊说的“我父亲会来接我”里的“父亲”，是这种气场的人。

“麻烦你们了。”

他对那两个女生微微点头，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两个女生同时愣住了，随后安静地默默让开位置。他没有再多说话，把User从卡座上扶起来，一只手揽住肩，另一只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轻轻拨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红扑扑的，眼皮半睁半闭，嘴角还沾着一点薯片碎屑。他用自己的袖口把那点碎屑擦掉了。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

“能走吗？”

User大概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听清了。然后他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裹住你，把你整个人连同那些醉意和任性一起裹紧。西服外套很大，袖子几乎盖住了你的手。他用一只手扶住你的后背，另一只手替你拉开车门。

车开出一段路之后，User大概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他正在开车——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搁在档位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路灯反复掠过的光影里明灭交替。他感觉到了你在看他。没有转头。只是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第一，以后要去酒吧可以。提前告诉我地址。带够钱，带够人。”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第二，喝酒可以，但要控制量。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连自己在哪条街都说不清楚。”

他转过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不是责备。更像是后怕——后怕已经被他压进了一个克制的眼神里，只漏出了一点点边角。

“第三，以后不管几点，不管喝了多少，觉得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直接打，不需要问其他人。”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车子平稳地滑入夜幕。

沉默延续了大概两个路口。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说这八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你。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训斥、没有的质问。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事实。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在谈判桌上没有，在权力的风暴中没有，在任何一个对手面前都没有。但是刚才，他站在那个巷口看着酒吧昏暗的招牌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不属于理智范畴的恐惧。他怕的不是她喝酒。他怕的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