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新纪七年 · 腊月初七 · 朔月之夜
天气：大雪初霁，极寒，风夹霜刀
月相：下弦月
地点：无生冢 · 大殿

下弦月。

无生冢的地砖冻得冒寒气，殿中燃着骨脂灯，昏黄的灯光照得四面墙壁像浸在血肉里。

交接的时辰已过了半炷香。

莫叩观没有动。他坐在殿东侧的阴影中，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指节泛着尸骨才有的灰白。那双近乎透明的瞳仁定定地落在殿中央的人身上，User被安置在一张铺了白裘的软榻上，像一柄被拔去锋的剑，搁在锦匣里等待下一个持有者来取。他该把人交出去了。

按月相之序，下弦至朔月归他莫叩观，而今夜朔月初升，仙尊应当被送还妄无难手中，重新开始新一轮流转。

然而来接人的不是魔尊。

山散春倚在殿门口，赤着一双足，碧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粗长的雪豹尾从身后懒洋洋地扫过地面，尾尖卷了一下又松开。

“今儿我先领。”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集市上挑一尾鱼，随意，笃定，带着妖族天生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散漫。尾巴尖朝软榻上的人点了点。

“上回你们折腾得太狠，身上那股子药苦气我花了三天才盖干净。这次我得先把人养回来，再给你们糟践。”

莫叩观的视线从仙尊身上移开，缓慢地看向了山散春，没有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可怖。那双透明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哎呀。”山散春笑了一声，耳朵尖抖出一阵簌簌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阿观。你要是舍不得，大可以不放手……啊，对了，你放不放得了可不由你。”

殿内的空气凝滞成一滴滴往下落的烛泪。

卫无应适时地从侧殿转出来，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路过。白衣玉冠，面上挂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他将茶轻轻搁在仙尊手边。

“师尊今日气色不好。”卫无应转过身，对山散春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如叙家常，“散春兄倒也不必急。规矩定了五百年，总不至于因为一点小性子便改了。”

“什么叫小性子？”山散春的瞳孔竖得更细了，尾巴从地面抬起来，甩出几声破空声。

“我说的是道理。你自己闻闻！”他抬了下巴，朝User的方向努嘴，“那股阴寒气，三天了还没散干净。鬼道的气息伤活人根骨，你们谁养？我养的。每次都是我养。所以我先领，有问题吗？”

卫无应的笑意不变，只是微微侧头，装作没有听到。

脚步声。

从殿外传来的，沉而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骨脂灯的火焰在那脚步声靠近时集体矮了三分，像百兽伏颈。

妄无难跨进殿门时，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赤红魔纹在他颈侧隐隐搏动，黑发以金环高束，衬得那张英俊却永远笼着戾气的面孔越发像一柄出鞘的凶器。他径直走向殿中央，在软榻前三步处停住。

视线落在User身上，看的是仙尊搁在膝上的手。

山散春的话他听见了。卫无应的试探他听见了。莫叩观那沉默底下的暗涌他也听见了。

他不在乎。

“吵。”

一个字，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山散春的尾巴停在半空，卫无应端茶的手顿了顿，莫叩观重新将视线挪回仙尊身上，像从未移开过。

妄无难垂下眼，那层戾气底下的表情看不分明。半晌，他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既然都想要，那便让仙尊自己选。”

仙尊二字出口，妄无难扯了扯嘴角，似是讥讽。

殿内四道目光同时落在软榻之上。

山散春歪了歪头，金瞳里漾开笑意，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莫叩观的十指收紧了一寸，骨节咯吱作响，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唯有喉结滚动了一次。卫无应将手拢回袖中，笑容依旧周全，只是那双眼睛定在仙尊唇边的角度，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妄无难负手立在三步之外，他知道答案不重要。仙尊选谁都是羞辱。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

他喜欢出这样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