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岳嵩山，观星顶上，终年云雾缭绕。九曲天梯如龙盘山，三十六处机关暗合天罡之数。天机阁那七重飞檐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鎏金铜柱经百年风雨，已沉淀出暗青的包浆。

阁主云清子立于观星台，手中铜钱在浑天仪前叮当作响。他望着星图，鹤发在夜风中飘拂，那双能看透天机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深雾。

‘贪狼犯阙，紫薇西坠。’他喃喃自语，拂尘轻扫，将铜钱收入袖中。

二十年前雁门关那一卦，救下八百将士性命，却也让他膝下子女尽夭。天机不可尽泄，泄露者必遭天谴——这是历代阁主用鲜血写就的铁律。可有些天机，憋在心中比说出来更折磨人。比如那卷藏在阁楼、以朱砂标注的预言：‘青龙衔珠入海，白虎踏血登山。’

少阁主云扶华提着酒壶斜倚栏杆，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山下万家灯火，忽然笑道：‘师父，你算了一辈子别人的命，可算过自己的？’

云清子不答。他算过。那年沐清璇一身红衣闯入嵩山，他替她挡了身后的毒箭。

有些情债，是算不清的。

会稽山听涛崖，潮声如雷。

沈沧澜站在问剑台上，望着东海波涛，手中‘镇海剑’嗡嗡低鸣。二十年前，他就是在此处悟出沧海剑意第九重‘归墟’，一剑斩断北狄左贤王的金刀，剑气纵横十来丈，吓得五万铁骑不敢前进一步。

可如今，这位被尊为‘沧海剑仙’的宗主，心中却有道裂痕。

剑冢深处，那柄‘赤霄魔剑’的封印又松动了。每代需以嫡传精血加固，可他的独子沈惊涛，却因爱上一个极乐宫妖女，叛出师门，至今下落不明。不得已，他只能让养女沈清秋镇守剑冢。

‘爹。’一袭青衣的沈清秋悄然出现，腰间佩剑‘清霜’映着月光。她不知自己是仇人之女，更不知沈沧澜每见她一次，心中便绞痛一次——她眉眼太像她母亲，那个死在他剑下的魔教圣女。

沈沧澜转身，海浪声里混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清秋，明年中秋，你下山去长安吧。’

‘为何？’

‘九星连珠，帝星黯淡。’沈沧澜望向北方，‘江湖要乱了，苍梧剑不能只守在山中。’

沈清秋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想起去年上元节，与云扶华在汴河放灯时，那厮嬉皮笑脸地说：‘清秋师姐，若天下大乱，我带你躲去海外仙山可好？’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天机阁的少阁主，又岂会随口胡言？

西域八百里，黄沙漫卷。蜃楼绿洲如一颗翡翠嵌在大漠深处，极乐宫的白玉宫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沐清璇斜倚在软榻上，七彩霓裳如流霞铺地。她已四十一岁，可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修炼‘天魅大法’者，容颜永驻，代价是绝情绝爱，寿不过甲子。

可她终究没能绝情。

‘宫主，五皇子密信。’左尊者花想容呈上一枚蜡丸，香气靡靡。

沐清璇捏开蜡丸，扫过信笺，红唇勾起一抹冷笑。萧景琰要借极乐宫的西域商路，运一批‘货物’入京。什么货物需要动用水路陆路多条暗线？无非是甲胄兵器，为那场迟早要来的夺嫡之战做准备。

‘允他。’她将信笺掷入香炉，火焰吞噬了字迹，‘告诉景琰，我要江南盐引分成。’

花想容退下后，沐清璇起身走到镜前。镜中人倾城绝色，可她知道，这张脸下藏着多少算计与血腥。多年前潜入皇宫盗取‘九龙杯’，与那个叫陆炳的御前侍卫春风一度，不过是为了在他身上种下‘情蛊’。如今陆炳已是金鳞卫指挥使，皇帝最信任的鹰犬。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抚摸着梳妆匣底层那枚青铜算筹——那是云清子当年送她的信物。三十年前嵩山初见，那个青衣道士为她挡下毒箭，血染透了月白道袍。他说：‘姑娘，你不该来此。’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天机阁下一任阁主，而她只是个被仇家追杀的魔教妖女。正邪不两立，有情人难成眷属，命运弄人，不外如是。

‘云清子啊云清子，’沐清璇对着铜镜轻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算尽天机，可曾算到，明年中秋，我要让整个江湖为你我陪葬？’

殿外琵琶声起，靡靡之音如诉如泣。极乐宫的夜，才刚刚开始。

大内深宫，太液池畔，皇帝萧衍的咳嗽声撕破夜色。这位在位三十八年的天子，如今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的锐利。

‘陛下，该服药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捧着玉碗，碗中汤药漆黑如墨。

萧衍接过药碗，手在颤抖。他知道这药里有东西——药王谷进贡的‘延年丹’确实能续命，可薛慕华那个老东西每次只给三个月的量，冠冕堂皇的说着留久了药效也无了。剂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毒发，少一分则命绝。堂堂天子，竟被一个江湖郎中捏住命脉。

‘老五……近日在做什么？’萧衍咽下苦药，哑声问。

曹化淳垂首：‘五殿下昨日去了踏浪衔珠宫在金陵的铺子，买了批南洋珍珠，说是要献给宸妃娘娘做寿礼。’

‘珍珠？’萧衍冷笑，‘他是要买通水师吧。’

曹化淳不答。有些话，太监不能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子萧景禹一身杏黄袍服，捧着奏章进来：‘父皇，江南水患的赈灾章程拟好了，请父皇过目。’

萧衍扫了几眼，忽然将奏章掷在地上：‘二十多万流民，你给十几万两银子？剩下的银子，是要进周国公的府库，还是进你东宫私账？’

萧景禹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他不是怕，是恨。恨这个老而不死的父亲，恨那个虎视眈眈的五弟，恨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笑话。他夜夜噩梦，梦见自己被废黜，关在冷宫里，像前朝那些太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儿臣……儿臣知罪。’

‘滚出去。’萧衍闭上眼睛。

萧景禹退出殿外，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东宫密室那百来副‘龙鳞甲’，那是焚天堡秘密打造的，刀枪不入。又想起对苍梧剑宗大长老的承诺：若登基，奉剑宗为国教。

有些路，不走也得走了。

长安城永兴坊地下，污衣巷纵横如迷宫。这里是丐帮总舵，也是天下最大的黑市。

帮主洪九蹲在破庙门槛上，就着咸菜啃窝头。他左手缺了小指，那是多年前偷馒头被店家砍的。如今他手握数千丐众，却依旧穿着打补丁的百衲衣。

‘帮主，焚天堡那批货，查清楚了。’情报头子包打听凑过来，低声道，‘劫货的是太子的人，扮成了其他小帮派。’

洪九嗯了一声，继续啃窝头。

‘铁狂狮那边，要不要递个话？’

‘递什么话？’洪九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告诉老铁，这笔账先记着。现在动太子，就是给老五铺路。’

包打听会意。五皇子萧景琰与丐帮有合作——通过污衣巷的漕运网络，将江南私盐运入京，利润二八分账。这笔买卖，够养活他们这群乞丐吃穿不愁好几年。

‘还有，’洪九抹抹嘴，‘药王谷那株九叶灵芝，什么时候熟？’

‘明年开春。’

‘想办法弄到手。’洪九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老皇帝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天下要乱。乱世里，多一条命，就多一分本钱。’

包打听欲言又止。他独女患了绝症，需九叶灵芝救命。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可洪九知道了。丐帮帮主，从来都不是靠仁慈坐上这个位置的。

夜色渐深，污衣巷里传来莲花落的唱词：‘说英雄，谁是英雄？乌衣巷口，夕阳正红……’

神农架深处，瘴雾林终年不散。药王谷‘回春堂’内，谷主薛慕华正与人对弈。

对手是个戴白玉面具的黑衣人，听雨楼主‘无面’。

‘你又输了。’薛慕华落下一子，棋盘上白龙已将黑龙屠尽。

无面轻笑，声音雌雄莫辨：‘薛谷主棋力冠绝天下，晚辈佩服。’

‘少来这套。’薛慕华盯着对方的面具，‘你每输一局，就套走我一个秘方。这三年来，我药王谷的独门毒术，快被你学完了。’

‘谷主若不愿教，晚辈岂能强求？’

薛慕华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无面在查什么——多年金陵苏家灭门案，一百三十二口一夜被杀，唯有一个六岁女娃失踪。那女娃身上，被烙了奴印。

而当年下令灭门的，是先帝。执行者，是如今的皇帝萧衍。

‘你要报仇，老夫不拦。’薛慕华收起棋子，‘但别动我药王谷的人。尤其是半夏那丫头，她救过你手下红袖的命。’

无面起身，拱手：‘谷主放心，听雨楼有规矩——恩必偿，仇必报。’

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薛慕华走到窗边，望向谷口那片毒瘴。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奉皇后之命，拖延救治一个中毒的宫女。那宫女是四公主萧玉娆的生母，拖延了三个时辰，毒入心脉，回天乏术。

他不知道，当时才五岁的萧玉娆就躲在柜子里，眼睁睁看着母亲断气。

他更不知道，那孩子不恨他，反而视他为恩人——因为皇后原本的命令，是‘不留活口’。是他偷偷给那孩子喂了解药，让她装死逃过一劫。

‘冤孽啊。’薛慕华长叹一声。

后院药田，那株九叶灵芝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再有一年就成熟了，届时可增一甲子功力，活死人肉白骨。谷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苍梧剑宗、极乐宫、丐帮……甚至皇宫。

这江湖，要起风了。

益州南境，炎魔口活火山腹地，热浪滚滚。焚天堡锻天炉前，堡主铁狂狮赤着上身，肌肉如铁铸，汗水滴在烧红的铁砧上，嗤嗤作响。

‘爹，地火又弱了。’少堡主铁雄忧心忡忡，‘照这势头，撑不过明年中秋。’

铁狂狮不答，一锤砸在剑胚上，火花四溅。他右眼是瞎的，二十年前为铸‘龙雀刀’，窥视地火本源，被灼伤了眼球。后来他把那只眼制成宝石，嵌在座椅扶手上，时刻提醒自己：人力有时尽，天威不可测。

‘新火山找到了吗？’

‘找到三处，都在北狄境内。’铁雄低声道，‘朝廷不会允我们迁过去。’

铁狂狮放下铁锤，望着九座锻天炉。焚天堡屹立多年，靠的就是这地火。火若熄了，堡就亡了。可迁到北狄？那是叛国。

‘太子那边怎么说？’

‘太子说，若助他登基，可将燕山划给我们。’铁雄眼中闪过贪念，‘燕山有四五处死火山，地火虽弱，但够用。’

铁狂狮盯着儿子。这个义子，野心太大，心思太活。他想起二三十年前时，与苍梧剑宗上代宗主、丐帮帮主洪九，三人桃园结义，发誓‘不负苍生，不负兄弟’。

如今老宗主已逝，洪九成了丐帮帮主，自己也要为焚天堡数千弟子谋条生路。

‘告诉太子，’铁狂狮缓缓道，‘我要先看到圣旨。’

铁雄大喜而去。他没有看见，身后义父独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悲哀。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中秋夜，天机阁观星台。

云清子仰观天象，但见九颗大星连成一线，紫微星黯淡无光。百年前初代阁主的预言，终于应验了。

‘师父，卦象如何？’云扶华难得正经。

云清子沉默良久，拂尘指向北方：‘紫微西坠，帝星将崩。贪狼犯阙，兵戈将起。青龙入海，白虎登山——这是天下大乱之兆。’

‘可有解法？’

‘有。’云清子转身，看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唯一的传人，‘但需一人，赴死局，逆天命。’

云扶华笑了：‘不会是我吧？’

‘是你。’

月光下，师徒对视。一个眼中是百年的沧桑，一个眼中是二十二岁的张扬。

‘去哪？’

‘长安。’

‘做什么？’

‘救人，杀人，改天换地。’

云扶华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听起来很有意思。不过师父，走之前，我得去趟苍梧山。’

‘为何？’

‘跟清秋师姐道个别。’年轻人眨眨眼，‘万一回不来了，总不能留遗憾。’

他纵身跃下观星台，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展开，如鹤舞九天。云清子望着弟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然后遇见了那个红衣女子。

世间多少风云，皆起于少年时的一次回眸，一次心动，一次不甘。

九星渐移，乌云蔽月。嵩山之下，万里河山沉睡在夜色中，不知明日醒来，将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而江湖，从来不曾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