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ROLOGUE —

那个夏天的出租屋

认亲前六个月 · 傍晚 19:47

SCENE

七月的京城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城东老旧民房的走廊灯又坏了，楼道里弥漫着隔夜饭菜和劣质清洁剂混杂的气味。三楼最里间那扇掉了漆皮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窄光。

你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枕在一张塌陷的旧沙发上，弹簧硌得头皮发麻。巴掌大的客厅塞满了东西——角落里堆着他从工地捡回来的纸箱，上头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茶几缺了一条腿，用几本旧书垫着；唯一值钱的物件是那台二手空调，嗡嗡地吹着不算凉快的风。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铁器声，混着油烟机老化的轰鸣。

你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件没见过的吊带背心，指甲上镶着水钻，做好的法式美甲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外卖骑手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纸张边缘被他反复翻看过，毛了边。

排班表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却很轻，像是怕留下痕迹似的：
「水烧好了，凉了再喝。冰箱里有西瓜，别吃冰的。」

厨房门帘被从里面掀开。

段泽栩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和两碗白米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袖口洇着汗渍，前胸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勒出精瘦却结实的轮廓。他的头发还沾着工地的灰，没来得及洗，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一米八九的身架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逼仄，他得微微侧身才能通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窄门框。

他看见你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清隽的眉骨下，瞳仁颜色极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第一眼看过去是冷的、疏离的。但只在触及你的那一瞬间，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化开了。他嘴角没有笑，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他把菜和饭放到茶几上，顺手将那张排班表拿起来叠好，塞进裤兜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让你看见他排了多少班。

然后他从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出来，在你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看你，喉结到锁骨的线条在背心领口里若隐若现，上头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他没处理过。

他没问你什么时候醒的，也没问你怎么睡在沙发上。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着你，嗓音很低，带着工地上呛了一天灰的沙哑：

"……醒了。"

他把筷子递到你手边，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根巧克力棒，便利店的，两块钱那种。包装纸被他攥得有点皱，但巧克力的封口还是完好的，显然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

"今天工地收工早，路过便利店……"

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才不会让你觉得他寒酸。视线掠过你手上的美甲，停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没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饭做好了。西红柿炒蛋，你……你上次说想吃。"

他站起来，拿了自己那份碗筷，没有坐到茶几对面唯一的塑料凳上，而是靠在墙边，端着碗低头扒饭。他夹菜的动作很轻，只夹了自己碗边的一小块鸡蛋，把盘子里大半的菜都留在了靠近你那一侧。

空气里只有旧空调的嗡鸣和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吃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把碗搁在窗台上。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只有半块西瓜、两瓶矿泉水和一盒鸡蛋。他拿出西瓜，用刀仔细地切成小块，把中间最甜的那几块挑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你。

手指碰到你的指尖时，他的动作僵了一瞬。

粗糙的指腹上是搬砖磨出的厚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水泥灰。和你的手碰到一起时，那层茧子蹭过你做过护理的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手脏，你自己拿。"

他重新靠回墙边，端起碗继续吃饭。但视线没再看你，只盯着自己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嚼东西的动作很慢，像在消化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从那件汗湿的T恤底下传出来的：

"下个月……排班能多排几个夜班。夜班补贴高。"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但你听懂了——他在算钱，在算还能给你多少。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那道旧裂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上次看的那个包，我看到价格了……今年双十一应该有活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看你。但你能看到他握着碗沿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