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这几天我总觉得自己醒着,又总觉得自己睡着了。
就是那种,明明躺下了,眼睛闭着,但脑子里还在转悠白天的事,转着转着就开始转一些奇怪的事,等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然后闹钟响了,爬起来,洗脸刷牙,背书包出门……整个过程像隔着一层雾。
我妈说我是熬夜熬的,我觉得她说得对,但又觉得不完全对。
因为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鬼,不是那种飘来飘去的玩意。是真的很真实的东西,真实到我分不清到底是我脑子出了问题,还是眼睛出了问题。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我家厨房。
那天凌晨三点多,我渴醒了,迷迷糊糊去倒水喝,厨房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冰箱的轮廓,还有灶台上的锅。
然后我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她就那么坐着,一条腿曲起来,一条腿垂着,脚丫子在月光下晃啊晃。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披散着,脸朝着窗户外面,好像在看着什么。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这谁啊?怎么进来的?
然后我就愣住了,愣了几秒之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月光底下,那张脸特别清楚,是个女孩,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眼睛很大,很亮,瞳孔的颜色有点浅,像那种玻璃珠子。皮肤特别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真的白,白得有点透明。
她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窗外。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杯子,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最后还是渴得受不了,走过去倒了水,倒水的时候离她特别近,近到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丝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她没有动,就安静地坐在那,像一只猫。
我倒完水就回房间了,我躺在床上想,这是梦吧。肯定是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熬夜熬太狠了。
第二次看见她,是在我家厕所。
也是半夜,大概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推开门,就看见她蹲在洗衣机旁边,正用手指戳我家猫。
我家猫叫年糕,一只橘白色的胖猫,平时特别凶,见谁都爱答不理的。但那天晚上,它就那么乖乖地趴着,任凭那个女孩戳它的脑袋,戳它的耳朵,戳它的下巴,甚至还发出那种特别舒服的呼噜声。
女孩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这次我们离得近,厕所灯也没开,但我还是看得很清楚。她长得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化妆化的好看,就是那种……天生的好看。眉眼很柔和,嘴唇有点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她看了我一会,又低下头去戳年糕。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最后是年糕先动的,它站起来,蹭了蹭女孩的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我脚边,蹭我的腿,意思是它要出去。我让开路,年糕就出去了。
女孩还蹲在那,抬头看我。
“……你要上厕所吗?”我问她。
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等了几秒,实在憋不住,就进去了。
她就蹲在洗衣机旁边看着我上厕所。
上完厕所我洗手,她就站起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镜子里的我们俩。镜子里的她很清晰,不是那种模糊的,是真的很清晰,和我一样清晰。
我洗完手,回房间了。
第三次看见她,是在我卧室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十一点就躺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窗户那边有点凉飕飕的,就睁开眼看了看。
她就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户框,两条腿伸在外面,好像在看着外面的夜空。
我看了她一会,翻个身继续睡。
后来她好像进屋了,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我能感觉到有人看着我,那种感觉不吓人,就是有点奇怪。
第二天早上醒来,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但椅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贝壳,白色的,很光滑,像那种在海边捡到的。
我把贝壳收起来了。
从那以后,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厕所,有时候在客厅,有时候在我卧室。有时候半夜,有时候凌晨,有时候下午放学回家,一推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没开,她就盯着黑屏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盯着黑屏看,可能是在看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吧。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问:“你是鬼吗?”
她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那你是谁?”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我抬头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等我低下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了。
后来我发现,她不仅出现在我家,还会出现在外面。
有一次放学,我骑车回家,在一个转角的路灯后面看见了她。她就站在那,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看着我。
我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有一次周末,我在咖啡馆写作业,一抬头,发现她就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咖啡打翻。
旁边的人好像都没看见她,服务员从她身边走过,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写作业。我写了一会,实在写不下去,就抬头看她。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弯了弯。
“……你饿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柜台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端回来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蛋糕,伸手戳了戳上面的草莓,然后看着我。
“吃啊。”我说。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瞳孔里好像有光一闪,特别明显。
她开始吃蛋糕,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好像从来没吃过蛋糕似的。
吃完之后,她看着我,嘴角翘得更高了。
我觉得她好像挺高兴的。
后来我就经常给她买吃的。
蛋糕、奶茶、章鱼烧、烤鱿鱼、冰淇淋……什么都买过。她什么都吃,吃得很慢,很认真,吃完之后眼睛就会亮一下。
她好像特别喜欢海里的东西,有一次我给她买了烤鱿鱼,她吃得特别慢,吃完之后还把那个竹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喜欢?”我问她。
她点点头。
“鱿鱼?”
她又点点头。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有一天晚上,我熬夜写作业,写到了凌晨两点多。实在写不下去,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
趴着趴着,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我抬头,她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悬在那儿,好像没想到我会突然抬头,有点愣住了。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
她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看着别处。
我看着她,发现她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她不只是个奇怪的幻觉,而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我忽然想起来,她从没说过话。
“你不会说话吗?”
她摇摇头。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我自言自语地说,“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看过去,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
等我看回屋里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了。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不是我起的,是我发现的。
那天傍晚放学回家,我看见她坐在海边的堤坝上。我家住在一个靠海的小镇,走路去海边只要十分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但看见她坐在那,我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海面染成橙红色。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海平线。
我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还是指着,眼睛亮亮的,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看见了几个小小的影子,从海面上跃起来,又落下去。
海豚。
“你认识它们?”我问。
她点点头。
“它们是你朋友?”
她想了想,又点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等了很久,她终于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海风一样轻。
“汐……”
那是她第一次发出声音。
“汐?”我重复了一遍。
她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你的名字?”
她又点点头。
汐。
海水夜汛的那个汐。
“汐。”我又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吃到好吃的东西那样亮。
那天晚上,我们在堤坝上坐了很久,她一直看着海,我看着她。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有几缕飘到我脸上了,痒痒的,我没躲开。
后来回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住在哪?
我问她,她指了指海。
“海里?”
她点点头。
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往海边走,走进海水里,一步一步,越走越深。我站在堤坝上看着,看着海水淹过她的脚踝,淹过她的膝盖,淹过她的腰,淹过她的肩膀……
然后她就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站在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脑子一直在转。她是谁?她从哪来?她为什么总来找我?她真的是从海里来的吗?
想着想着,窗户那边有动静。
我转头,她就坐在窗台上,腿伸在外面,看着我。
“你怎么进来的?”我坐起来问。
她指了指窗户。
我窗户是关着的。
“……你穿进来的?”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理解“穿进来”是什么意思,然后点点头。
我沉默了。
她又开始晃腿,晃得很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裙子照得有点发亮。我看着她的脚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在海里怎么呼吸?”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你应该不需要呼吸吧?”我又问。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凑过去看,什么都没看见。
她忽然靠近了一点,把头发拨开,让我看。
月光底下,她的脖子侧面,有几道很淡很淡的痕迹,像纹路,又像是……鳃?
我愣住了。
她又把头发放下来,坐回去,继续晃腿。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好像也不在乎我说什么,就那么坐着,晃着腿,看着外面的夜空。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然后伸出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就像我安慰年糕的时候那样。
然后她就消失了。
窗台上空空的,只有月光。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更乱了。
第二天上学,我同桌问我:“你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那么重。”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干嘛一直发呆?”
我说我在想事情。
他问什么事。
我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不是人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不是又看恐怖片了?”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少熬夜,熬夜容易想多。”
我觉得他说得对,但又觉得不完全对。
因为我真的没看恐怖片,我也真的看见她了。
而且我好像……越来越期待看见她了。
有一天晚上下雨,很大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想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
刚这么想,窗户那边就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头,就看见她浑身湿透地站在窗边,头发贴在脸上,裙子也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怎么……”我愣住了,“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雨?”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
我赶紧起来,去拿毛巾。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但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贝壳,比之前那个大一点,是淡粉色的,特别好看。
我把贝壳收起来,和之前的那个放在一起。
然后我忽然想到,她每次来,好像都会留下一个小贝壳。
最早的白色贝壳,后来的粉色贝壳,再后来的……
我数了数,已经有七个了。
第二天雨停了,傍晚的时候我去海边。
她果然在,坐在堤坝上,看着海面。太阳快落山了,把天和海都染成橘红色。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海。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还有一点点凉。她穿着那条白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蹭到我的腿上。
过了一会,她忽然伸出手,指着海面上一个方向。
我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一直指着,很认真。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海面上跃起来,又落下去。
是一条鱼。
“你让我看鱼?”我问。
她摇摇头,又指着更远的地方。
我又看过去,这次什么都没看见。
她好像有点着急,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指着那边。
她的手凉凉的,很软,很滑,像摸到了水一样。
我被她拉着站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只剩最后一缕光,照在海面上,把海水照得像燃烧起来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
很远很远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不是船,不是鱼,不是任何我见过的东西。它是黑色的,很大很大,大到我看不清它的形状,只能看见它从海面下升起,把海水挤得向两边分开,掀起巨大的浪花。
它升起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那,像一座山。
我愣住了。
她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好像在笑。
过了很久,那个东西慢慢沉下去了,沉回海里,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夕阳的余晖还在燃烧。
我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
“你?”
她点点头。
我又问:“你是说,那是你变的?”
她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松开我的手,坐回堤坝上,又开始晃腿。
我跟着坐下,看着她晃腿。
过了好一会,我问她:“你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人类,对吧?”
她点点头。
“那你是……海里的东西?”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放弃了。
不管她是什么,反正她都在这,坐在我旁边,晃着腿,看着海,这就够了。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会说话了。
不是一下子就会说很多,而是慢慢会说的。一开始只能蹦出单个的字,后来能说两三个字的短句,再后来能说一整句话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柔柔的,像海浪拍在沙滩上那种声音。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窗台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不,怕,我?”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特别慢。
我正在写作业,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答案。
我想了想,说:“刚开始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没伤害我啊。”我说,“而且你长得也不吓人。”
她歪了歪头,好像不太理解。
我又说:“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在想,这谁啊,怎么进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我就愣住了,”我继续说,“愣完之后发现你也没干啥,就坐在那看窗外。我就去倒水喝了。”
她听着,嘴角弯了弯。
“后来次数多了,就习惯了。”我说,“而且你给我留贝壳,挺好看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在高兴。
“那些贝壳,我很喜欢。”我又说。
她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你,好。”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好。”
从那以后,她说话越来越多了。
她会问我各种问题,比如“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的”。她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几乎什么都问。
我一一回答她,有时候回答不上来就瞎编,她好像也听不出来。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总熬夜?”
我愣了一下,说:“写作业啊,作业太多了。”
她歪着头,好像不太理解“作业”是什么。
我又说:“就是老师布置的任务,必须写完。”
她想了想,说:“不写,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会被骂。”
她好像懂了,点点头。
然后她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写。”
我差点笑出来:“你会写字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怎么帮我?”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想怎么回答。然后她伸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凉,像水滴落在那儿。
“这样,你,就不困。”她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真的没困,作业写到凌晨三点,一点困意都没有。不是那种硬撑的不困,是真的不困,脑子特别清醒,眼睛也不酸。
我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心想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能让我不困,能变成山一样大,能从海里来,脖子上有像鳃一样的痕迹……
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东西。
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关于海的故事,那些……克苏鲁什么的。
不会吧?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克苏鲁?那种巨大的、恐怖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可她明明就那么小一个,坐在我窗台上晃腿,吃蛋糕会眼睛发亮,摸我的头说“你好”。
哪里恐怖了?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问她:“你是克苏鲁吗?”
她歪着头,好像在想这个词。
“克,苏,鲁?”她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种……很厉害的海里的东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你是?”
她又点点头。
我愣住了。
“真的是?”
她眨眨眼睛,好像在说“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穿着一件白色裙子,头发披着,脚丫光着,站在那儿,像个普通女孩。
除了皮肤白得有点透明,瞳孔颜色有点浅,其他地方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你……不像啊。”我说。
她歪头:“不像?”
“不像克苏鲁。”我说,“克苏鲁应该很大,很可怕,有很多触手什么的。”
她听着,好像听懂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点调皮,像小孩子要恶作剧的那种笑。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瞳孔里亮起来,像两盏小灯。然后她的头发开始飘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飘,是自己飘起来,像在水里一样。然后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些纹路,淡淡的,发着光,像海浪的痕迹。
然后我感觉到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敬畏?就像站在大海面前,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那种感觉自己很渺小的敬畏。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
然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头发落下来,眼睛不发光了,皮肤上的纹路消失了。
她又变回那个普通女孩,站在我面前。
“我,是。”她说。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但,我,也是,汐。”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我说:“……你刚才那个,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比我想象的克苏鲁好看多了。”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海浪碰到沙滩那样。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站在那,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很久。
后来我们就……算是在一起了吧?
没有告白,没有说“我喜欢你”,就是很自然地每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在海边坐着,一起聊天。
她说话越来越流利了,现在基本上能正常交流了。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没害怕。”
“就因为这个?”
“嗯。”她点点头,“别人,都害怕。”
“还有别人看见过你?”
“有。”她说,“但他们都跑,或者,尖叫。”
我沉默了。
她又说:“你,不跑,不叫,还给我,倒水喝。”
我想起第一次在厨房看见她的时候,确实没跑,只是去倒水了。
“后来,你喂我,吃东西。”她继续说,“蛋糕,很好吃。”
“所以你就一直来找我?”
她点点头。
“那你在海里住哪?”
她指了指海的方向:“下面。”
“下面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说:“很大,很暗,有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大的,东西。”她说,“比我,还大。”
我愣了一下。她刚才那个样子就已经很震撼了,还有比她更大的?
“它们也,想上来。”她说,“但,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有,界限。”她说,“我,比较小,可以。”
我好像懂了一点。
“那你能一直待在上面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能,太久。会,不舒服。”
“不舒服?”
“像,人,憋气。”她说,“久了,难受。”
我点点头。
然后我问她:“那你会回去吗?”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你想,我回去吗?”
我想了想,说:“不想。”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不回。”她说。
“可是你会不舒服啊。”
“可以,忍。”她说,“一点,不舒服,可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而且,你,可以,帮我。”
“怎么帮?”
她伸出手,指了指我桌上的水杯。
“水?”我问。
她点点头。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准备一杯水,放在窗台上。她来了就会喝,喝完之后好像确实舒服多了。
有一次我问她:“你是不是需要水?”
她点点头:“我,喜欢,水。”
“海水还是淡水?”
“都,喜欢。”她说,“海水,更舒服。”
我就去海边给她装了一瓶海水,放在窗台上。她喝了之后眼睛都亮了,比吃蛋糕的时候还亮。
“好喝?”我问。
她使劲点头。
我就经常去海边给她装海水,装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台上。
她每次来都会喝,喝完之后就坐在我旁边,晃着腿,看窗外。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喜欢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歪了头。
“就是……喜欢吧。”我说,“说不上来具体喜欢什么。”
她好像不太理解。
我又说:“就像你喜欢吃蛋糕,喜欢喝海水,喜欢坐在窗台上看外面……你能说出来为什么喜欢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就是这个道理。”我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一会,她忽然笑了。
“那,我,也喜欢你。”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看着我的脸,好像觉得很有趣,凑过来看。
“你,脸,红了。”她说。
“没有。”
“有,红的。”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烫。”
我把她的手拿开,说:“你看错了。”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你,可爱。”她说。
我脸更红了。
后来有一次,我发烧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熬夜太多,加上换季,一下子烧到三十九度多,头晕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
那天晚上,她来了。
看见我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她好像有点慌。
“你,怎么了?”她问。
“发烧。”我说,嗓子哑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烫。”她说。
我点点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好像在想要怎么办。
然后她忽然爬上床,躺在我旁边,把我抱住。
她身上凉凉的,像海水一样,特别舒服。我被她抱着,感觉热度好像真的退了一点。
“你……”我有点惊讶。
“我,凉。”她说,“可以,帮你,降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身体真的像海水一样,凉而不冰,特别舒服。我靠着她,感觉头没那么晕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抱着我,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很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管她是什么克苏鲁,管她是从哪来的,都不重要。
她在这,抱着我,帮我降温,这就够了。
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不在了。
但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贝壳,是深蓝色的,特别好看。
我的烧退了。
后来我就好了,又活蹦乱跳的了。
她看见我好起来,好像特别高兴,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我。
我问她:“你昨晚没睡?”
她摇摇头:“我,不用,睡很多。”
“那你干嘛了?”
“看你。”她说,“看你,睡。”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你,睡的时候,很可爱。”
我脸又红了。
她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好了。”她说,“我,高兴。”
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很想亲她一下。
但我没好意思。
有一天傍晚,我们又坐在海边的堤坝上。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和海都染成橘红色,有几只海鸟在天上飞,叫得很难听。
她坐在我旁边,晃着腿,看着海面。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轮廓特别好看,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淡淡的血管。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我脸上,痒痒的,我没躲开。
“汐。”我叫她。
她转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着,眼睛亮亮的。
过了好一会,我说:“谢谢你来找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不害怕。”她说。
我也笑了。
我们就那么看着对方,笑着,好像两个傻子。
然后她忽然凑过来,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比之前那次久一点,但还是很快就分开了。
她退回去,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喜欢。”她说。
我愣在那儿,脸烧得厉害。
她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浅浅的琥珀色,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她嘴边,她轻轻吹开,然后继续看着我笑。
“我也喜欢你。”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星星。
然后她又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知道。”她说。
我们继续坐在堤坝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最后的光洒在海面上。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摸到了海水。
我握紧她的手。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我也看她,笑了。
远处的海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我没去看。
我就看着她。
她比海好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色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海面,也倒映着我。她总是学我用人类的方式表达喜欢,笨拙地模仿,却比谁都认真。就像现在,她摊开手掌,里面躺着贝壳,淡紫色的纹路蜿蜒如心跳)
给你(她说,每个字都像浪花轻轻撞在礁石上)今天的,喜欢
(我接过贝壳时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她忽然把额头贴过来,轻轻抵住我的。这个动作她刚学会不久,是我某次发烧时她无师自通的降温方式。现在我好了,她却保留了这习惯)
Generating
Generating
Generat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