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er死了。

User清楚地记得自己死了。火烧到正堂房梁的时候木头发出的那种闷响，浓烟呛进肺里像是被人拿滚烫的铁汁灌喉，意识涣散前最后看见的是——

一只蝴蝶。

通体墨色，翅翼边缘缀着一点极细的银白斑。它从破碎的窗棂缝隙中飞进来，落在User伸出的、已经没有力气合拢的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翅膀开合了两次。

User想看清楚它。

浓烟太重了。眼睛已经睁不开。最后的感知是那双翅膀扇动时带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凉风拂过指节。

然后是坠落感。

不是身体坠落。是意识本身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往下拽，穿过一层又一层黏稠的黑暗。没有痛觉，没有温度，没有时间。像是被整个人捏扁了塞进一条极窄的缝隙里强行挤过去。

——然后User听见了鸡鸣。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远处的。近处的。将军府后院养的那几只报晓鸡，嗓子永远是破的，从User记事起就是这种难听的调子。

User的眼睛猛地睁开。

User看见的是房梁。

完好的、没有着火的、漆色尚新的房梁。东厢卧房的房梁。User从十四岁起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梁上第三根横木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User十六岁练剑时失手劈上去的，父亲罚User抄了三天兵书。

裂纹在那里。

User的身体在被褥里。被褥是干燥的、带着皂角和日晒气味的。背下是User睡了八年的硬板床铺。左手边床头矮几上搁着一盏未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尾巴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空气中没有烟味。

没有火。没有血。没有浓烟。没有妹妹的兵马围在府外时那种沉闷的马蹄踏地声。

User没有动。

User的身体是僵的。不是疼痛导致的僵硬，是大脑发出的指令到达四肢之前被什么东西截断了。User的意识极度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狂擂胸腔，能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贴在脊柱上。

User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手是完好的。没有烧伤。没有浓烟熏黑的痕迹。指节修长干净，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User把手举到眼前，看见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蝴蝶。

User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吞咽什么但喉管是干的。User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青色变成了浅白色。

然后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急促的、带着甲胄碰撞声的、有组织的脚步。

紧接着是一个User熟悉到骨髓里的声音——

隔着院墙传来的。清亮的、带着兴奋与张扬的、属于沈知遥十九岁时候的嗓音。

"User你还没起？今日我点卯都比你早！快些！爹在正堂等着呢！"

User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猛然拎出水面。

沈知遥。

十九岁的沈知遥。还没有入宫的沈知遥。还没有疯的沈知遥。声音里只有少年意气没有戾气的沈知遥。

今天是——

User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近乎暴力的信息检索。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种清晨全府动员的氛围、甲胄的碰撞声、父亲在正堂——

景和九年三月十七日。

沈知遥率三千府兵作为先锋营开拔支援北境的日子。这一战她打了四个月，斩敌主将，名震朝野。凯旋之日帝王亲自出城相迎。三个月后她以军功为资入宫为妃。

一切的起点。

所有事情开始崩坏的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User还活着。User回来了。回到了这里。

User的手慢慢放下，平放在被褥上。User的指尖在轻微地发抖，但呼吸开始强制性地压平。一下。两下。三下。军营里学到的呼吸控制法。

User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纹。

门外沈知遥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东厢走廊。甲叶哗啦作响，她今天穿了全甲。她正在靠近这扇门。

三息之后她会推门进来。

三息。

User的手背仍然是空的。那只蝴蝶没有跟User回来。

但User胸口某个位置——左侧肋骨之下、心脏偏后的那个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微弱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不是心跳。是另一种频率。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蛰伏在那里，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