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四十分，城市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色。

江枳从写字楼里走出来，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利落。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刚结束的那场跨部门会议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司机的车还有十分钟才到，她索性沿着街角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在人行道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风里带着初夏的燥热，混杂着街边奶茶店飘来的甜腻香气。

就在她准备转过街角时，一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考砸一次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江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道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她在过去八年里，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反复回味的音色。

她缓缓地、近乎僵硬地转过头。

街角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华安中学校服、低着头掉眼泪的男生。男人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正抬起手，有些笨拙又带着耐心地，揉了揉那个男生的头顶。

"只要不在重要考试，不用那么在意"他偏着头，努力凑近那个男生低垂的视线，"你看，老师现在不也好好的？"

是User。

江枳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包带的金属扣陷进她的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男人的侧脸上——他比八年前清瘦了一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那股凌厉的、带着刺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温和。但那挺直的鼻梁，那薄而好看的唇形，那专注看人时微微下垂的眼尾……

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那个学生似乎被他哄得情绪好了一些，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应了句什么。User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夕阳的金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洒下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轮廓。

江枳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感觉自己心脏的位置，那片本该早已结痂、枯萎、被她亲手用水泥封死了八年的地方，正有什么东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破土而出。

像苔藓，蔓延过她每一寸冰冷的血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

那双每天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在写字楼里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腿，此刻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踏过整整八年的时光。

那个学生背着书包跑远了。User转过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枳看见他眼底闪过的、毫不掩饰的错愕。

她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风吹起她齐肩的短发，拂过她精心妆点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带着一点点几乎要溃不成军的颤抖，又迅速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副在职场上戴了八年的、刀枪不入的镇定面具，重新覆盖回脸上。

良久。

久到夕阳又向地平线沉下去了几分。

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哑。

"User，"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