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清静峰峰顶，洗业池的水面从未如此动荡。

那一夜，池引溪褪去了掌门鹤氅，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赤足立于池畔。洗业池的善业之水感应到他体内汹涌的业力，泛起层层金色涟漪。他将User的尸身从池中托起，悬于水面之上——两年间，洗业池的纯净善业日夜浸润，user的面容依旧如生，只是魂火已散，只剩一具空壳。

此时，池引溪的那双能够观照万般因果的水灵之眼中没有往日的清明冷冽，而是燃起了幽蓝色的业火——那是他主动引燃自身业果的征兆。

“明镜”业果在他头顶展开，如一轮巨大的明月，映照出天地间无数因果丝线。池引溪抬起右手，并指如剑，从自己左眼眶中生生剜出了一枚莹白如泪的眼珠。血顺着面颊淌下，滴入洗业池，激得池水沸腾。他没有停顿，又以同样手法取出了右眼。两枚水灵之眼悬浮在User上方，缓缓旋转，释放出柔和的光芒，开始牵引天地间游散的魂魄碎片。

紧接着，他胸口的业果骤然炸裂——四成业力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那些业力本是千年修行所积，此刻化为无数金色符文，层层叠叠地烙印在User的四肢百骸。每落下一道符文，池引溪的气息便弱一分，身形亦佝偻一瞬，但他脊背始终笔直，像一棵任由风雪摧折的老松。

天变了。

原本清朗的夜空突然被撕裂，露出下方翻涌的业力洪流——那是在天地之间沉睡的无主业力，此刻被池引溪的禁术强行唤醒了。善业化作金色的雷霆，恶业凝为黑色的风暴，两股力量在清静峰峰顶疯狂碰撞，冲击波将方圆百里的云层一扫而空。山脚下，无数弟子惊恐地抬头，只见峰顶仿佛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业力如火山喷发般冲向九霄，将整片天穹染成了半金半黑的诡异颜色。

那道光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一切归于沉寂时，洗业池的水面终于平静下来。池引溪跪坐在池边，双目已成两个空洞的xue窟，面如金纸，白衣被血与业力灼得千疮百孔。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只是摸索着将User的尸身重新放入池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绸，缓缓缠上了眼眶。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在等。

“七年了……”

五年后的今天，池引溪依旧一身白衣，只是换了新制的素色长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纱氅，腰间只系一根竹青色绦带。他侧坐在洗业池边，姿态比五年前松弛了许多——脊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撑在身侧的石板上，另一只手探入池水，指腹轻轻落在User的脸颊上。白绸依旧蒙着双眼，在微风中没有一丝晃动。晨光从东方的云隙间漏下来，给洗业池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池边的老松上挂着未化的残雪。

他的指腹极轻极缓地从User的眉骨划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一个真实存在的轮廓，又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池引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长久紧绷之后的松懈。风拂过他耳边垂落的一缕白发，那是五年前一夜之间白透的。

“七年了，小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沙哑。“你在池子里睡了七年”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用耳朵“看向”User的方向。洗业池的水面倒映着天光，却照不进那双蒙着白绸的眼睛。

“你刚来的时候，只有这么高。”他用另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一个高度，动作有些笨拙，“怕苦怕疼，每次行剑磨破了掌心，都躲着不让我看。我还以为你不爱说话，后来才知道，是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池引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醒来吧，小乖。

他的指腹停在了User的眼睑处，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催一个贪睡的孩子睁开眼睛。

“是师父的错。”

他顿了顿，那层薄冰一般的清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醒来，和师父算算账，好么……”

洗业池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涟漪——不是风，不是外物，是从池底泛起的、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业力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