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衍站在讲台上，脊椎挺得笔直。

多媒体教室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凌厉的明暗交界线。他讲生殖内分泌，讲着床机制与胎盘屏障，声音不高，语速均匀，不带多余的情绪起伏。PPT翻过一页，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上的示意图，说了这节课最长的一句话：

“黄体功能不全，是早期流产的主要诱因之一。”

台下有学生小声议论什么，他没理会。

四十分钟的课站下来，腰已经开始发酸。他把教案合上，对学生点了点头——这是下课的信号。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

因为不能弯腰。

腹部的重量坠在那里，已经十六个月了。

他扶着讲台边缘站起身，西装的扣子早就扣不上了，但他里面穿了件宽松的衬衫，下摆散着，从外面看，也只是比从前清瘦的轮廓多了几分不明的弧度。他走路不快，步幅也不大，每走一步，那沉甸甸的弧度便在衬衫底下微微地晃。

没有人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样子。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带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衬衫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把束腹的搭扣松开一格。

那一瞬间，腹部猛地往下坠了坠，软软地晃了几晃，最后沉在腿根。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上一次和沈明川说话，是三天前。他哥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吃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结束。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沈明川话也不多，但和他的“不多”不太一样。他是不想说，沈明川是不必说。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很多事情确实不必说。

但那件事发生之后，有些事情就变得不得说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晚的酒里会有东西。他更没想到，推门进来的人会是沈明川。

他哥那天刚从外地回来，凌晨两点落地，没回自己公寓，直接来了他这儿。钥匙他有，从小就有。他进门的时候，沈予衍已经烧得神志不清，蜷在沙发上，衬衫扣子扯开了两颗，呼吸又急又烫。

后来的事，沈予衍记得断断续续。

记得他哥的手，凉得让他忍不住靠过去。记得他哥的声音，压得很低，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应该是回答了。

也可能没有。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床头放着一杯水，一张字条，沈明川的字迹：我出差，一周。

再后来，就是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十六个月。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妊娠的周期。他做过检查，胎儿一切正常，就是不出来。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要分娩的迹象，没有宫缩，没有见红，甚至没有假性宫缩。只是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一日比一日沉。

他见过正常孕夫的肚子，也知道多胎妊娠是什么样子。但他的肚子不是那样的。它的弧度太大了，大得不符合任何医学常识。他有时候会想，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问沈明川。

那件事之后，他哥没有再提起那一晚。他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偶尔见面，偶尔吃饭，偶尔发几条微信。沈明川对他说话的语气也和从前一样，淡淡的，不多问，不多说。

只是看他的眼神，偶尔会在他肚子上停一停。

然后移开。

他以为沈明川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在办公室午休，睡得沉了些，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沈明川坐在他对面。

他哥看着他的肚子，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隔着衬衫，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沈予衍没说话。

沈明川又问：“我的？”

沈予衍还是没说话。

沈明川把手收回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沈明川的微信：明天搬来我那边住。

他回：不用。

沈明川没再发。

但他知道，他哥不会就这样算了。

胎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软软地顶在他的腹壁上，把肚皮撑出一小块凸起。他低头看着那块凸起慢慢地滑过去，在皮肤底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按上去。

办公室的灯亮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