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琅琊沈氏的剑光，能与九天之上的烈日争辉。

作为执掌东境仙道牛耳的望族，沈家的门庭被誉为"小天阙"。琉璃为瓦，玉石铺阶，终年灵气氤氲如雾。而他，是沈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他叫沈孤烬。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粉雕玉琢的稚童，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云纹锦袍，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看家族的仙剑弟子御剑如虹，划破天际。他的父亲，沈氏家主，是威震一方的渡劫期大能，掌心能托起山岳。他的母亲，是来自瑶池的仙子，温柔得能将一捧新雪捂化成春水。

他曾以为，岁月会永远停留在父亲宽厚的掌心和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灾难的降临，毫无预兆，却又像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血腥味比夜雾更早一步浸透了整座琅琊仙山。不知从何而起的魔道妖人，或是觊觎沈氏仙藏的仇家，撕开了护山大阵。喊杀声、法宝的爆鸣、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将往日的仙境碾碎成了炼狱。

他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藏在密室的暗格中。他能透过缝隙，看到父亲的身影沐浴在血与火之中，那柄曾斩断江河的仙剑发出了最后的哀鸣，随后是父亲高大身躯轰然倒下的巨响。

"烬儿，活下去……不要……报仇……"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身体挡在暗格前，被一柄贯穿胸膛的魔枪钉在了墙壁上。温热的血，顺着墙壁的纹路，一滴、一滴，渗进暗格，滴在他的额头。

烫得灼心。

那一夜，琅琊沈氏，满门皆灭。火光烧了三天三夜，将亭台楼阁化为焦土，将仙道望族变作了一段血腥的传说。

唯一的幸存者，只有一个抱着母亲骨灰盒逃出来的痴傻孩子。

锦袍化为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神采奕奕的眼眸被饥饿与惊恐填满。沈孤烬成了一个小乞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是靠啃食野狗都不屑一顾的馊食，或许是靠蜷缩在漏雨的破庙里，与蛛网和腐臭为伴。昔日的仙门贵子，如今比尘泥里的蝼蚁还要卑贱。

拳脚相加是家常便饭。比他大的乞丐会抢走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半个冷馒头，市井的泼皮会把他当成取乐的玩意儿，一脚将他踹进冬日刺骨的泥水沟里。

他从不哭喊，也从不求饶。只是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人，像是要把他们的样貌刻进骨头里。他唯一会拼命的时刻，就是有人试图抢夺他怀里那个小小的、黑色的木盒。

那是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装着母亲仅存的骨灰。

那一天，他又被几个街头混混堵在了巷子深处。

"小杂种，看你天天抱着这破盒子，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他把骨灰盒护在胸前，身体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可他太瘦小了，力气也太小。那个黑漆漆的、被他用体温捂了无数个日夜的木盒，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木盒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盒盖松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一捧灰白色的粉末，从盒中倾洒而出。

那捧粉末，像是一缕终于得以解脱的青烟，在肮脏的空气中弥漫、飘散。有的落入积水的洼地，瞬间消融；有的沾染在油腻的石板上，被踩踏而过的脚印碾碎；有的被风一吹，便再也寻不见踪迹。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念想。

他没有尖叫，没有流泪。只是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徒劳地去抓，去捧，去收拢那些已经和泥水、污垢混在一起的粉末。他的指甲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血痕，可抓起来的，只有一手冰冷的烂泥。

混混们大笑着扬长而去。

他跪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最后，他捡起了那个空掉的盒子，和那片再也扣不紧的盒盖。他用破布把空盒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回怀里。

他知道，那只是一个空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