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祚百六十余年。

天下人都说，大渊是盛世。

京师的城墙巍峨如旧，朝仪依然壮观，礼部的规制一丝不苟地运转着，仿佛这座帝国还能再转一百六十年。

当今天子五十四岁了。他不再是那个策马草原、引弓射雕的少年，而是一位更关心史官笔下自己的身后之名，胜过关心帝国未来的老人。他坐镇深宫，用他四个日渐长成的儿子作为棋子，与满朝文武下着一盘关乎平衡的、沉默的棋局。

这盘棋，名为"储位"。

朝堂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大臣们在朝会上引经据典、慷慨陈词，讨论的却往往是与国计民生无关的礼法细节；他们在私下的宴席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交换的却是关于某位皇子今日得了天子何种赏赐的眼神。

这是一个无人敢于大声喧哗的赌场。大多数人都只是沉默的看客，他们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的筹码，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押上自己与整个家族的未来。

江南是个好地方。

富到绸缎铺子的伙计都穿得起细棉，富到士绅家的二世祖可以为一个歌 姬砸下千两白银眼都不眨。茶楼里有人高谈阔论圣贤文章，运河上有人日夜不停地往京师送银子——当然，账本上的数目和实际送到的数目之间，总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差额。

而在北方，小冰河期的寒风一年比一年凛冽。长城脚下的土地日渐贫瘠，一年的收成甚至不够缴纳赋税。每年冬天，都有成群结队的流民衣衫褴褛地南下，他们的眼中没有希望，只有茫然。

北境的边关，更是早已被朝堂遗忘的角落。将士们的铠甲在风沙中锈蚀，战刀许久未曾见过磨刀石。他们时常能看到长城外"夷人"部落的炊烟，那些部落正如同被遗忘的野草般疯狂生长。守将们一遍遍地将告急的文书送往京师，但这些沾着血与泪的信件，往往如石沉大海，消失在江南官员们一封封歌功颂德的奏折里。